从一场杭州汉服婚礼，说起古礼里的雁礼

今年9月中旬，我专程飞到杭州参加发小林林的婚礼，这场婚礼和我以往参加过的所有商业婚礼都不一样：没有闹婚的低俗段子，没有百万彩礼的展示环节，甚至交换钻戒都放在了仪式末尾，最受全场重视的，是纳采礼环节——新郎捧着红漆描金木盘，盘上安着一只巴掌大的东阳木雕大雁，司仪一声“雁礼就位”，双方长辈全体起身鼓掌，那种庄重又温柔的氛围感,我到现在都记得。

仪式间隙我问林林，为啥放着人人都知道象征爱情的鸳鸯不用，非要整个大雁当聘礼？林林说，这是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规矩，她和老公商量了大半年，觉得就想用水雕雁的仪式感，告诉彼此婚姻的意义，比摆十斤金饰都有用，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很多人都听过“婚聘用鸟”的说法，却很少有人知道，几千年来，中国婚娶聘礼的正统鸟类，从来不是鸳鸯,而是大雁。

为啥偏偏是大雁，不是鸳鸯孔雀？

早在两千多年前的周代，《仪礼·士昏礼》开篇就定了规矩：“昏礼，纳采用雁”，从天子娶后到平民娶妻，六礼之首的纳采，必须以雁为聘，这个规矩延续了两千多年，哪怕改朝换代，婚俗简化,核心从来没变过。

古人选大雁当聘礼，其实藏着三层婚姻智慧，每一层放到今天都不过时： 第一层是顺天应人，雁是南北迁徙的候鸟，秋去春来准时准点，顺应阴阳变化，古人认为婚姻里男为阳女为阴，女子嫁入夫家就像雁顺天时，象征婚姻合乎天道，日子安稳和顺。 第二层是长幼有序，大雁成群飞行的时候，永远是老雁领头，幼雁跟从，排列整齐从不乱序，正好对应古代婚姻对宗法秩序的要求，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族建立新联系的起点，守序才能家和。 第三层也是最动人的一点，古人认为大雁“失偶不再配”，一只大雁配偶去世后，剩下的一只宁愿孤独终老也不会另寻配偶，这种从一而终的特质,正好是婚姻最核心的要求。

不是所有人都能打到野生大雁，所以从宋代开始，民间就有了替代方案：《朱子家礼》明确记载，无雁则用木刻雁，也可以用鹅代替——毕竟家鹅本身就是驯化的大雁，外形相近，寓意相同，直到近代，我国南方很多地区还有“聘礼送鹅”的习俗,其实就是雁礼传下来的变种。

很多人会问，鸳鸯不是天天说象征爱情吗？为啥不用鸳鸯？其实古代鸳鸯最早是用来比喻兄弟情谊的，鸳鸯七十二，罗列自成行”说的是兄弟和乐，直到唐代之后，鸳鸯才慢慢和爱情绑定，论资排辈，比大雁晚了一千多年,自然挤不掉大雁正统聘礼的位置。

现在还在用雁吗？看看最新的婚俗新风向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会说，大雁现在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打雁是违法的，那现在还会用雁当聘礼吗？答案是：形式变了，内核留着了,而且今年还成了传统婚礼的新风向。

我查了最新的公开信息，2024年8月，山西忻州文旅局推出了“晋韵传统婚礼”非遗体验项目，是今年山西省主推的文旅融合项目，专门服务想要办传统婚礼的年轻人，项目对纳采环节的明确要求就是：必须用木雕或铜铸的雁形摆件替代野雁，绝对不能触碰保护野生动物的红线，项目负责人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说：“我们传承的是雁礼背后的文化，不是捕猎野雁的陋习，保护生态是底线，这点不能错。”

更早一点，2024年4月全国“爱鸟周”活动期间，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发布的《中国候鸟保护倡议书》里，还专门提到了这个问题：“部分偏远地区仍存在非法捕猎野生候鸟用于传统婚俗的情况，呼吁各地推广雁礼替代品，实现传统文化传承和生态保护的双赢。”这是不到半年前的最新官方导向，足以说明现在对雁礼的态度，就是留核心,改形式。

而在年轻人聚集的社交平台，雁礼今年更是火出圈，小红书发布的2024年中秋国庆结婚季数据显示，带“雁礼”“传统婚聘”标签的笔记，同比2023年增长了217%，超过12万新人分享了自己的雁礼：有找非遗师傅定制的木雕雁，有自己手工做的绢雁，还有插画师新人自己画了百雁图当婚聘纪念，我刷到过一对95后情侣，男生把定制的铜雁放在聘礼最前面，说“这个雁比十万彩礼重，因为它代表我一辈子不换心的承诺”，下面几万条评论点赞,都说是见过最浪漫的聘礼。

回到我发小林林的那场婚礼，她那只木雕雁花了八百多块，是东阳一个非遗传承人手工做的，刻了他们两个的名字缩写和结婚日期，婚礼之后他们把雁放在客厅的博古架上，说以后要传给自己的孩子，告诉孩子什么才是结婚该有的样子，这就是实实在在发生在我身边的生活实例，它不是书本上的死知识,是活的传统文化。

雁礼传到今天，对我们有什么启示？

说了这么多，我也想聊聊我自己的观点，现在很多人一提到传统婚俗就扣封建糟粕的帽子，一提到彩礼就吐槽攀比变味，但是你回头看老祖宗定的雁礼，其实早就给我们指了方向：聘礼聘礼，核心是“聘心”，不是“拼钱”。

老祖宗选大雁当聘礼，从来不是因为大雁有多贵，多稀有，而是因为大雁承载了对婚姻的承诺：我要和你和顺过日子，我要对你从一而终，放在今天来看，这个内核一点都不过时，现在很多人结婚，把重心全放在多少钱彩礼、多大房子、多少克拉钻戒上，反而忘了结婚最开始的目的，是找一个一辈子走下去的人，是给对方一份笃定的承诺，我那个发小林林和老公恋爱七年，异地三年，挤过北京的地下室，吃过五块钱一桶的泡面，好不容易在杭州站稳脚跟，双方父母都说彩礼意思一下就行，不用讲究，但是他们非要做这个雁礼，为什么？就是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份象征承诺的仪式感,比多少钱都重要。

也有人跟我说，现在动物学研究发现，大雁也不是100%都从一而终，也有少数换配偶的情况，那这个象征是不是就错了？我从来不这么看，所有的文化符号，本质上都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许，我们说松鹤延年，不是真的相信鹤能活一千年；我们说牡丹象征富贵，也不是说种牡丹就能发财，我们要的是这份藏在符号里的美好向往，对婚姻“从一而终”的期待，本身就是最珍贵的,这点不会错。

还有一点特别好，现在我们不用真雁，用木雕铜铸的替代品，本身就是传统文化的进步，传承从来不是原封不动照搬老祖宗的一切，老当年古人打雁，没有现在的生态保护意识，现在我们知道大雁是保护动物，违法的事不能做，那就改形式，留内核，这不就是对传统文化最好的传承吗？保留对婚姻的敬畏，去掉伤害野生动物的陋习，与时俱进的文化,才有生命力。

我见过太多年轻人说，结婚就是领个证吃个饭，搞那么多仪式干嘛？我觉得，仪式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记的，当你捧着雁礼站对方面前的时候，你说出来的“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比任何时候都郑重，这份郑重，会帮你在未来几十年的琐碎生活里,记得你今天的心意。

说到底，我们今天聊哪种鸟当婚聘聘礼，本质上是在聊：到底什么才是好的婚姻，什么才是好的聘礼，几千年前老祖宗选了大雁，告诉我们最好的聘礼从来不是金山银山，是一份从一而终的诚意，今天我们不用真雁了，但是这份道理,从来都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