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食人族部落，你第一反应是什么？是B级恐怖电影里满脸油彩、举着骨头棒追着游客跑的野人？还是冒险小说里藏在热带雨林深处，专门猎食外来者的神秘族群？从小到大，我们从影视、小说、猎奇段子里接触到的食人族部落，永远和“野蛮”“恐怖”“血腥”这些词绑定，好像这就是一群生吞活人的怪物，但真的是这样吗？2024年4月英国《卫报》转载巴西国家印第安基金会（FUNAI）的最新调查，提到亚马逊雨林现存为数不多保留食人习俗传统的部落，其习俗本质和大众认知中的“食人猎食”完全不同，这则新闻再次把“食人族部落”这个话题拉回大众视野，也让我觉得有必要聊聊，那些被我们误解了几百年的食人族部落,到底是什么样子。
被建构出来的野蛮：从殖民谎言到影视流量密码
其实最早“食人族”这个说法，根本就是殖民时代的政治谎言，1492年哥伦布第一次航行到美洲，在日记里记载说，加勒比地区的原住民“会吃掉战败的敌人，是天生的食人族”，这个说法传出来之后，整个欧洲都被调动起情绪：原来新大陆有吃人的野蛮人，本该由文明的欧洲人来征服教化，就这样，欧洲人屠杀原住民、抢黄金占土地的侵略行为，瞬间变成了师出有名的正义事业。后来几百年里，不断有殖民探险家为了骗王室拨款、博出名，故意夸大自己遇到食人族的经历，把原住民描写得越恐怖，越能凸显自己探险的功劳，也越能巩固殖民统治的合理性，这么一代代传下来，食人族吃人的说法就刻进了西方的集体认知里，后来随着文化输出传到全世界,我们也潜移默化接受了这个刻板印象。
到了流量时代，食人族更是成了百试百灵的流量密码，从1970年代意大利的B级《食人族》系列电影，到好莱坞《金刚：骷髅岛》里的食人族群，再到现在短视频平台上各种“探秘食人族部落”的猎奇内容，只要沾“食人族”三个字，流量就不会差，我之前刷短视频随便搜“食人族”，出来的全是带“生吃活人”“真实记录”标题的内容，动辄几百万播放，很多自媒体为了涨粉变现，故意渲染恐怖，把本来正常的原住民歪曲成吃人的怪物，毕竟猎奇永远比真相吸引人,流量永远比尊重重要。
真实的食人习俗：从来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很多人会问：那到底有没有真的食人族部落？其实确实有部分部落历史上存在过食人习俗，但99%都不是大众认知里抓外来人猎食的样子，所谓的食人，要么是丧葬仪式，要么是特殊的信仰仪式，和“吃人填肚子”“杀外来者”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最早对食人族部落改观，是看国内探险家张昕宇梁红的《侣行》第三季，他们当年深入亚马逊雨林，探访了传说中的食人族部落，在所有人的想象里，这一路肯定惊险万分，一不小心就会被吃掉，但实际上呢？他们进到部落之后，接待他们的酋长穿着干净的运动T恤，会说简单的葡萄牙语，根本不是什么茹毛饮血的怪物，酋长告诉他们，部落老一辈确实有过食人相关的习俗，但那是给去世亲人举办的丧葬仪式：亲人离世后，会把尸体火化，将骨粉混在香蕉粥里分给家人分食，含义是“亲人的灵魂永远留在部落里，和我们在一起”，这个习俗从来只针对自己的族人，从来不会伤害陌生的外来者，更不会抓游客吃，而且这个仪式早在几十年前就停止了，现在部落里只有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还知道流程，年轻人根本不信这一套，很多年轻人都去巴西的大城市打工,和外面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个说法也得到了最新学术调查的印证，2024年巴西FUNAI的未接触部落调查报告里，明确提到了现存唯一保留食人传统的雅诺马马部落：雅诺马马人生活在巴西和委内瑞拉交界的亚马逊雨林深处，他们的食人传统完全是丧葬性质，历史上部落冲突后食用敌方战士的行为，早在一百年前就彻底消失了，研究雅诺马马部落半个世纪的人类学家拿破仑·夏侬，当年曾经在部落里住了好几年，他在《雅诺马马人》这本书里明确写到：雅诺马马人非常好客，只要你不对他们抱有敌意，他们会把自己最好的食物分给你，他自己生病的时候，还是部落的巫医照顾他康复,他从来没见过部落无缘无故吃外人。
说白了，我们害怕的“食人族吃人”，从头到尾都是我们自己想象出来的怪物，人家的习俗只是和我们不一样而已,根本不是什么野蛮的暴行。
被消费的标签：食人族部落的真实生存困境
几百年贴在食人族部落身上的野蛮标签，到今天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成了少数人牟利的工具，给真正的原住民带来了无尽的伤害，最新的例子就是2024年2月巴西原住民权益组织起诉旅游公司的事件：当时巴西最大的原住民权益组织“亚马逊原住民联盟”，把三家做亚马逊探险旅游的公司告上了法庭，要求赔偿1500万人民币，并且停止所有打着“探访食人族部落”旗号的旅游项目。为什么会起诉？原来这三家旅游公司，为了赚游客的钱，未经原住民允许，就带着高价报名的游客闯入雅诺马马人的保护区，还强迫部落里的穷人打扮成原始食人的样子，表演“生吞活人”的戏码给游客拍照，一次表演只给几十块人民币，很多不愿意配合的原住民还被向导威胁，这些所谓的表演，完全丑化了原住民的传统文化，把他们祖先庄重的丧葬仪式，变成了供游客猎奇取乐的噱头，对原住民来说是极大的侮辱，更过分的是，大量游客闯入保护区，不仅破坏了原本的生态，还带来了外面的病毒,很多没有免疫力的原住民因此染病去世。
除了被旅游行业消费，食人族部落现在最大的危机其实是生存空间被挤压，雅诺马马人的保护区正好是亚马逊雨林金矿储量最丰富的区域之一，最近十几年，大量非法采矿者闯入保护区，砍树挖金，汞污染了整个流域的河流，很多原住民喝了被污染的水，得了各种慢性病，新生孩子的畸形率翻了三倍，2023年巴西政府的统计数据显示，三万雅诺马马人里，有超过一万人因为非法采矿失去了家园,过去五年已经有超过一千名雅诺马马人死于疾病和和非法采矿者的冲突。
但有意思的是，全世界媒体很少关注这些真正关乎生死的问题，大家提到雅诺马马人，第一反应还是“哦，那个食人族部落”，没人关心他们的家园被抢，没人关心他们的生命安全，雅诺马马人的领袖Davi Kopenawa2023年去联合国发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们不是怪物，我们只是想要保住我们祖先的土地，但是全世界只关心我们是不是吃人。”这句话听完真的特别戳人，几百年前殖民主义者贴的标签,到今天还在死死困住这群无辜的人。
撕掉标签，才是文明该有的样子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要给食人习俗洗地，放在今天的公共语境下，任何形式的食人当然不符合道德和法律，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该用一个贴了几百年的错误标签，妖魔化一整个群体，更不该用我们的文化标准，去审判所有和我们不一样的文化。我们对食人族部落的误解，本质上就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傲慢：凡是和我不一样的，就是错的，就是野蛮的，就是邪恶的，这种逻辑从殖民时代到现在从来没有消失，放到今天我们的生活里也一样：网上随处可见对某个地区、某个群体的刻板印象，“某某地方的人都凶”“某某群体都不好”，本质不就是和“食人族都是吃人的野蛮人”一个逻辑吗？把少数个体的特征放大到整个群体，然后妖魔化,满足自己的优越感。
雅诺马马人相信吃掉亲人的骨粉，就能让亲人的灵魂永远留在部落里，这种对逝者的思念，和我们清明给亲人上坟、把亲人的骨灰留在身边，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只是形式不一样而已,我们为什么要把人家说成是野蛮人呢？
真正保留传统习俗的食人族部落已经越来越少了，再过二三十年，这些习俗可能就会彻底消失，我们现在能做的，不是抱着猎奇的心态跑去打卡，拍个炫耀自己见过食人族的朋友圈，更不该炒着“探秘”的噱头消费人家的苦难，我们最该做的，就是撕掉贴了几百年的野蛮标签，看见这群人真实的样子：他们不是怪物，他们只是一群想要安安静静在雨林里生活,守住自己家园的普通人。
文明之所以是文明，从来不是因为我们能打赢多少野蛮人，而是因为我们能尊重和我们不一样的生活，能看见每一个群体的真实诉求，给食人族部落撕掉野蛮标签，其实也是给我们自己摘掉文化傲慢的帽子，这才是这桩几百年的误读,留给我们最该记住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