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4年前的老游戏，到年轻人的情绪标签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黑暗虚空”四个字，第一反应还是2010年Capcom推出的同名第三人称射击游戏，当年那款游戏因为玩法错位、优化拉胯，口碑销量双扑街，成了很多老玩家记忆里边角料一样的存在，没人想到，14年后的今天，“黑暗虚空”早就脱离了游戏本身,成了国内年轻群体社交平台上最火的情绪标签之一。

根据2024年上半年小红书公开的内容数据，带“黑暗虚空”标签的笔记已经超过14万篇；豆瓣“当代青年摸鱼指南”小组今年8月做过一次匿名投票，问题是“你每周会主动陷入几次黑暗虚空状态”，参与投票的2100多名网友里，超过62%的人选了“每天至少一次”，还有18%的人选了“醒了就在里面，不想出来”。

我身边就有一个典型的例子：我的发小阿凯，29岁，在杭州滨江做互联网内容运营，996是常态，去年刚背上房贷，上个月我去杭州出差找他喝酒，他跟我聊起了自己每天固定的“黑暗虚空时间”：每天晚上下班出了地铁站，他不会立刻回出租屋，而是会转到钱塘江边的长椅上坐40分钟，这40分钟里，他把手机调飞行，不刷短视频不回工作消息，甚至什么都不想，就盯着江对面的灯光发呆,连烟都很少抽。

“那种感觉真的就是掉进黑暗虚空里，”阿凯跟我说，“不是难过，也不是抑郁，就是什么情绪都没有，整个人软乎乎的泡在一团黑里，不用想明天要交的方案，不用想这个月的房贷还差多少，不用想跟爸妈视频要报喜不报忧，就单纯是我自己，什么都不用干的我自己。”

原来当年那款老游戏里，黑暗虚空是主角意外掉进的异次元监狱，是要拼了命打怪兽才能逃出去的绝境；可放到今天年轻人的语境里，黑暗虚空是我们主动跳进去的避风港，是只属于自己的、不用对任何人负责的小空间。

为什么“黑暗虚空”成了当代人的刚需？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代人这辈子，好像从出生开始就被要求“时刻在线”：读书的时候要时刻保持学习状态，工作了要随时回领导消息，社交要时刻保持有趣热情，就连休息，都得是“有效休息”——旅游要拍九宫格发朋友圈，健身要打卡发小红书，看书要写读书笔记发豆瓣，哪怕是冥想，都要强调“10分钟提升专注力，对你的工作大有帮助”。

所有的休息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所有的时间都要产生价值，连发呆都得是“有益的正念发呆”，仿佛你浪费一分钟，就会被别人甩在身后，2024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发布的《国民休闲生活调查报告》里就提到，超过70%的城镇青年，日均“无目的休闲时间”不到1小时——这里的“无目的休闲”，指的就是不带任何成长、社交、变现目标,纯粹为了放松而进行的休息。

我们连发呆都变得有功利心了，而黑暗虚空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完全无意义。

今年上半年微博上有个热门话题#别给我情绪价值我只想进黑暗虚空#，阅读量超过8亿，讨论量超过15万，高赞评论说：“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教我要情绪稳定，要积极向上，要消化坏情绪还要给别人提供情绪价值，我累了，我不想经营任何情绪，我就想安安静静当一块没情绪的石头，在黑暗虚空里躺一会。”

阿凯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之前也试过网上流行的各种放松方法，跟着UP主做正念冥想，跟着同事去夜跑，办了几千块的健身卡，可越试越累，冥想要逼着自己专注，跑步要定目标跑五公里，健身还要拍打卡照骗赞，只有江边那40分钟的黑暗虚空，不用遵守任何规则，不用完成任何KPI，你想坐就坐想走就走,完全自由。

现在太多人喊着“内卷卷不动了”，可大部分人又没法真的裸辞躺平，上有老下有小的担子挑着，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黑暗虚空就是我们在缝隙里找出来的喘气口：不用辞职，不用改变生活，每天抽十几分钟几十分钟，主动钻进这个没有任何要求的空间里，给自己的大脑关个机，给内存清个零，出来之后就能接着扛，它不是逃避，是当代人默认的、低成本的自我调节方式。

别把“黑暗虚空”变成新的焦虑割韭菜工具

不过我最近发现，本来好好的一个自我放松的说法，慢慢开始变了味，成了一些人贩卖焦虑、割韭菜的新由头。

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我一个做设计的粉丝小夏，98年的，在上海上班，跟我说她每天午休都会趴在桌子上闭眼睛发呆15分钟，本来自己觉得挺舒服，就是每天上班累了歇一会，结果上个月她刷到一条短视频，博主说“经常喜欢放空进入黑暗虚空，是抑郁症的早期信号，一定要重视”，给她吓得不轻，赶紧请假去医院做心理评估，前前后后花了两千多，结果医生说她什么问题都没有，就是工作太累了，正常休息,不用瞎想。

这还不算夸张，我搜了一下，现在不少心理咨询机构已经推出了“黑暗虚空疗愈套餐”，从“情绪疏导”到“能量疗愈”，价格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宣称帮你“走出黑暗虚空，找回积极人生”；还有不少电商商家卖起了“虚空疗愈水晶”“助你跳出黑暗虚空的香薰”，一块破石头卖几百块,销量还不少。

说白了，还是熟悉的配方：先把正常人的正常情绪标签化、病症化，制造焦虑，然后再卖你解决方案，割你的韭菜，这里我必须说清楚我的个人观点：大部分普通人的“黑暗虚空”，根本不是病，不需要被拯救，更不需要花钱疗愈。

它就是你开了八九个小时的电脑，自动清一下内存；就是你跑了五公里，停下来走两步喘喘气；就是你连轴转了好几天，身体和大脑主动发出的“我要歇十分钟”的信号，完全正常，根本不需要大惊小怪，反而是那些天天喊着“你陷入黑暗虚空就是你生病了”的人,才是真的想赚你的钱。

我见过太多年轻人，本来放空放的好好的，结果被网上的焦虑营销一忽悠，开始瞎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抑郁症，花了一堆冤枉钱，最后本来没病都给想出病了，消费主义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你内耗，卖你成长课程；你焦虑，卖你冥想会员；你要放空，又卖你疗愈套餐，就是不准你安安静静免费歇着,非要从你的情绪里榨出点钱来。

真要是连续一两个星期都提不起劲，对什么都没兴趣，那该找正规医院找正规医院，该治疗治疗；可要是只是每天抽十几分钟发发呆，那真的没必要瞎折腾，你只是累了,歇会就好了。

接受偶尔的虚空，才是生活的缓兵之计

前阵子我在知乎刷到一个帖子，楼主说自己辞了年薪30万的互联网工作，攒了一笔钱，现在在家待着，每天大部分时间就是发呆，进入黑暗虚空，很多人评论说她“浪费生命”“年轻人这么躺废了”，楼主回了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我之前连轴转了五年，每天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我攒够钱了，歇一年怎么了？我歇够了再出来干活不行吗？人生又不是按下开始键就不能停的马拉松，我喝口水再跑不行吗？”

其实我们这代人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就是“人生要不停前进，不能浪费一分钟”，可实际上，人生本来就是有松有紧的，不可能一直绷着，绷太紧了弦会断，那些看起来“没用”的黑暗虚空时刻，从来不是浪费生命,而是在给你攒继续跑的力气。

我自己写稿子也经常有写不出来的时候，硬坐在电脑前抠脑袋，抠一下午都写不出一百字，后来我学乖了，写不出来我就搬个椅子坐在阳台，盯着楼下小区里的流浪猫看，看猫追自己的尾巴，看猫晒太阳打哈欠，什么也不想，就在那当十分钟的黑暗虚空，往往十分钟下来，再回去坐,思路就顺了。

阿凯也跟我说，要是没有江边那40分钟的黑暗虚空，他说不定早就撑不住辞职了，就是那每天40分钟的放空，让他能攒够力气面对第二天的工作，面对每个月要还的房贷,面对生活里的一堆烂事。

黑暗虚空从来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也不是什么值得焦虑的事，它就是我们给在生活里狂奔的自己，留的一个暂停键，你累了，就按一下，进去待一会，待够了，再出来继续走,没人能说你不对。

这个世界跑的太快了，所有人都在催着你快点快点，可只有你自己知道，你需要停一会，允许自己偶尔掉进黑暗虚空，允许自己有一段不产生任何价值的时间，允许自己当一会没用的人，没什么不好的，毕竟，人生不是给别人看的进度条，不是每一秒都要涨经验升级,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