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久没有好好当一次“别人”了？

上个月和做四大审计的朋友阿凯吃饭，刚坐下他就掏出手机打开《博德之门3》，开了一格音量放着背景音，我笑他都魔怔了，游戏出了一年多还没玩够？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我这趟出差有多疯：连续三个通宵改底稿，客户挑完刺合伙人骂，昨天早上我站在客户公司楼下，看着车水马龙突然就想扔下行李箱买票回家，后来呢？后来我回酒店开了15分钟游戏，直接冲进去把那个一直哔哔叨骂我的地精首领砍了，砍完我坐在椅子上喘了五分钟，突然就觉得什么都不是事了，今天不还是安安稳稳坐这和你吃饭了？

阿凯今年32,升了审计经理之后，身上背了四个项目的KPI，上要讨好老板客户，下要给刚入职的小朋友擦屁股，回家还要应付爸妈催生孩子，现实里他的身份从来都是“靠谱经理”“懂事儿子”“合格老公”，唯独没有他自己，只有每天睡前那一个小时，他是博德之门里随心所欲的卓尔游荡者：看谁不顺眼就砍谁，不想做任务就去营地和影心聊天，甚至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抢商人的钱跑掉，不用考虑后果，不用维持人设。

这不是阿凯一个人的状态,根据2024年12月中国音数协游戏产业年会发布的最新报告，国内角色扮演游戏的实际销售收入已经占到整个游戏市场的32.7%，稳居所有品类第一，比第二名动作游戏高出了近11个百分点，刚刚过去的2024年，国产角色扮演游戏接连出了爆款：8月《黑神话：悟空》上线，首周销量破1000万份，直接刷新中国单机游戏销量纪录；同年5月国产CRPG《活侠传》发售，靠着一个小门派普通弟子的江湖故事，在Steam拿到了91%的好评率；下半年《燕云十六声》公测，开服一周就登顶了多个平台的下载榜，不管是3A大作还是独立小制作，只要戳中了用户的点，就能爆——而大家买单的核心，从来都不是画面有多好、特效有多炫，本质上都是想抢那两个小时当“别人”的名额。

我还有个做新媒体运营的女生朋友小夏,今年27，天天追热点改方案，品牌方说改五遍就改五遍，粉丝说不爱看什么就立刻换方向，她最大的爱好是每天下班打开《星露谷物语》，当她的与世无争的农场主，她从来不推剧情，不追技能，也不攻略NPC，每天上线就是种萝卜、喂鸡、去河边钓鱼，钓一下午就下线，她说：“现实里我已经演了二十多年懂事的人了，上学要当成绩好的学生，上班要当听话的运营，出去聚会要当会活跃气氛的朋友，只有在星露谷，我不用讨好任何人，我钓一天鱼也没人说我不务正业，我就想当这么一个没用的、安静的人，不行吗？”

角色扮演的核心，从来都不是“玩”本身

很多人对角色扮演游戏的误解，停留在“打怪升级攒装备”，觉得就是年轻人不务正业浪费时间，但实际上从七十年前第一张龙与地下城的桌面卡牌开始，角色扮演的核心就从来不是赢，而是“体验”——给你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让你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活一遍，说你现实里不敢说的话，做你现实里不敢做的选择。

最早的桌面D&D，一群人围在一张桌子前，你当矮人战士我当精灵法师，其实就是借着角色的口，说出自己藏在心底的情绪，后来电子游戏发展了，能做出来更逼真的世界，更丰满的角色，这种体验也就更戳人，我小时候第一次玩《仙剑奇侠传一》，那时候我才上小学，天天被爸妈管着写作业，连出去和同学玩都要按时回家，当我操控李逍遥站在余杭镇的码头，那种“我要去闯江湖了”的兴奋感，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那时候我哪里懂什么游戏性什么剧情，我只知道，那两个小时我不是被爸妈盯着写作业的小学生，我是要仗剑走天涯的侠客，这种感觉，是看多少电视剧都给不了的。

现在很多人说,《黑神话：悟空》能火完全是营销造势，我不认同，你去翻玩家的评论，十有八九都会说“我当这四个小时石猴，值了”，我们从小看西游记，孙悟空的标签就是“大闹天宫的英雄”“西天取经的斗战胜佛”，他的人生早就被定好了，要符合所有人的期待，但是黑神话里的孙悟空，是那个不服天不服命，不想当神仙，只想做自己的石猴，这种设定一下子就戳中了当代年轻人的点：现实里我们每个人不都戴着别人给的金箍吗？上学要按家长的期待选专业，工作要按公司的要求做事情，谈恋爱要按社会的标准找对象，我们早就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样子，只有在游戏里，我们能当一次把金箍打碎的石猴，就这一点，就值回票价了。

之前看到过一个真实的新闻,杭州有一个患抑郁症的女生，两年没怎么出门，她在《我的世界》里建了一整个属于自己的小镇，小镇里有花店、有书店、有海边的栈道，她每天就在自己的小镇里走走停停，种种花，看看海，慢慢的情绪好了很多，后来她还把自己的存档分享到网上，说“这里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你看，对于很多普通人来说，角色扮演游戏从来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它就是一个情绪出口，是一个给你充电的地方。

现在网上总说“逃离现实”是不对的，是懦弱的表现，可我就想问，谁规定了我们必须二十四小时都扛着现实的压力？你去健身房撸铁是放松，你去电影院看电影是放松，你去KTV唱歌是放松，为什么我在游戏里当两个小时别人，就是逃避就是不务正业？大家都是成年人，谁不知道第二天还要上班还要还房贷，不过就是给自己找两个小时的喘口气的时间而已，这点自由都不给吗？

AI入侵后，角色扮演变了吗？

这两年AI火了之后，AI角色扮演成了新的风口，国内很多平台都上线了AI角色扮演专区，据不完全统计，2024年国内头部平台的AI角色扮演月活已经破了千万，很多人现在甚至不玩传统的大型角色扮演游戏了，就抱着手机和AI捏的角色互动：你可以穿成古代的世家小姐谈恋爱，可以当星际海盗闯星系，甚至可以和自己喜欢的虚拟偶像一起生活，每一次对话AI都能给你不同的回应，这种自由度是传统游戏给不了的。

随之而来的就是争议,很多媒体说AI角色扮演毁年轻人，说很多人沉迷和AI虚拟角色互动，不愿意和现实里的人交往，甚至有人和AI虚拟恋人谈恋爱，连婚都不想结了，我见过这种人，我一个学弟，今年24，刚毕业996，天天加班累的要死，相亲相了三个都觉得累，他现在就在AI平台上玩角色扮演，捏了一个喜欢的女生，每天下班聊半个小时，他说：“我上班已经要应付这么多人了，和AI聊天不用迁就她的情绪，不用记得她的生日，不用怕说错话得罪她，我想聊就聊不想聊就扔那，多轻松啊，我又不是一辈子不找对象，我就是现在太累了，歇两年怎么了？”

我个人的观点是,AI角色扮演本质上和传统的角色扮演游戏没有区别，它只是把体验的自由度拉的更高了，以前你玩传统游戏，剧情都是定好的，你只能在策划给你的选项里选，但是AI角色扮演，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是你自己的人生，确实有少数人过度沉迷，分不清现实和虚拟，但这从来都不是技术的问题，也不是游戏的问题，就像以前有人沉迷武侠小说，有人沉迷电视剧，现在有人沉迷AI，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不能因为少数极端案例，就否定整个东西给普通人带来的价值。

而且你仔细想想,我们对角色扮演的需求，其实越来越强了，现在这个社会，对人的要求太单一了，你必须成功，必须有钱，必须结婚生孩子，必须按部就班的活，你要是不符合这个标准，就是异类，但是在角色扮演游戏里，没有什么标准，你可以当拯救世界的英雄，也可以当天天钓鱼的废人，你可以当好人，也可以当无恶不作的坏人，你选错了可以读档重来，你不想走主线可以一辈子在新手村闲逛，没有人催你，没有人judge你，这种包容，现实里真的太少了。

我们放不下的，是那个可以“选错”的自己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说现实人生是硬核生存游戏，只有一条命，不能读档，不能重来，一步错就可能满盘输，而角色扮演游戏，是给你开了无数个新存档，你想怎么试就怎么试，这句话我特别认同，现实里我们选专业选错了，可能要花三五年才能转过来，选工作选错了，可能要背着房贷熬好几年，说错一句话得罪了领导，可能好几年都翻不了身，我们连犯错的成本都没有，但是在角色扮演游戏里，你可以随便错，杀错了人读档，加错了点重来，不想干了直接开新存档，太自由了，也太珍贵了。

《活侠传》里有个细节我特别喜欢，主角就是一个小门派的普通弟子，他没有什么拯救世界的野心，最大的梦想就是攒钱在城里买个小房子，泡到自己喜欢的师姐，很多玩家玩了之后都说，这就是我啊，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不想拯救世界，我就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这种共鸣，是那些天天让你当英雄的游戏给不了的，角色扮演游戏最棒的一点就是，现在它已经不只是让你当大人物了，它也能容下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小欲望，小情绪，让你当一次和你一模一样，但是不用压力那么大的普通人。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就是想说，我们为什么一直放不下角色扮演游戏？根本不是因为游戏有多好玩，是因为我们这辈子，只能活一次，只能当一个被社会定义的角色，我们心里那个想干点别的、想当点别的的欲望，只能在角色扮演游戏里实现，你当了一辈子懂事的大人，在游戏里当一次任性的小孩怎么了？你当了一辈子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在游戏里当一次拯救世界的英雄怎么了？你累了不想社交，在游戏里当一个安静的钓鱼佬怎么了？

本来人生就够苦了,能有这么一个地方，让你免费当几个小时你想当的人，给你喘口气，给你充充电，让你第二天能接着扛着压力往前走，这就够了，毕竟，我们每个人都不止想活一次，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