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街角黑网吧到家用电脑，我和联众的初遇
我对互联网最早的记忆，就和联众客户端绑在一起，2003年我读小学三年级，我爸下岗后和我妈开了家小区门口的杂货店，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关门，没事就拉着开出租车的发小李叔，去家楼下居民楼里的黑网吧消遣，那时候网吧挂着“电脑培训”的牌子，一小时两块钱，一进门就是混着哈德门香烟、红烧牛肉面和厕所霉味的热气，空调坏了一夏天，两个大吊扇嗡嗡转着吹走烟圈，一半人喊着打CS，一半人敲着键盘砍传奇，我爸和李叔永远挤在角落的两台旧机器前，打开的就是蓝色界面的联众客户端。那时候联众客户端才12兆,我爸那台旧奔腾4下载只用了不到10分钟，注册ID花了五分钟，我爸给自己起了个ID叫“海边杂货人”，李叔叫“岛城的哥李”，他们玩一块钱一分的保皇，一晚上输赢最多二三十，够第二天买两盒烟加两套煎饼果子，输了的请吃路边摊，赢了的也不讹人，纯粹是消遣，我那时候看不懂大人打牌，就在联众大厅找小游戏玩，五子棋、贪吃蛇、拱猪，我用“小屁孩爱下棋”的ID，还赢过一个叫“小兔子乖乖”的外地女生，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隔着几百上千公里，也能和陌生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玩游戏，那种新鲜感，直到现在我都记得。
那时候的联众,就是国内线上棋牌的代名词，1998年联众成立，是国内最早做线上棋牌平台的公司，巅峰时期同时在线人数突破100万，占据了国内线上棋牌市场超过60%的份额，那时候QQ游戏还没出身，所有想在线上打牌下棋的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下载联众客户端，我记得那时候很多网吧的装机包⾥，联众是必备软件，和QQ、IE浏览器放在一起，就像现在的电脑一定会装微信一样。
盛极而衰：站在流量风口，为什么联众没能接住
变化其实从2005年之后就慢慢开始了，那时候腾讯靠着QQ的社交基本盘，推出了QQ游戏，一键登录就能玩，还能直接拉QQ好友上桌，不用像联众一样单独记账号密码，更适合普通人用，我妈那时候学会上网，QQ上加了一堆一起跳广场舞的小姐妹，每天吃完饭就喊着一起玩斗地主，我爸也就跟着从联众转到了QQ游戏，那个用了两年的“海边杂货人”ID，就躺在服务器里，十几年没登过。后来移动互联网来了,整个行业的天翻了过来，2010年之后，大家都换成了智能手机，出门带个手机就能打牌，没人再蹲在电脑前了，JJ比赛靠着比赛赢奖品的模式拉走了大量用户，腾讯的欢乐斗地主靠着微信社交再次引爆市场，各种网红棋牌、捕鱼游戏赚得盆满钵满，可联众的转型慢得像蜗牛，早期推出的手机APP卡顿、广告满天飞，点错一下就自动下载一堆垃圾软件，老用户体验差，新用户留不住，市场份额一路下滑，根据艾瑞咨询2024年最新发布的《中国线上棋牌行业研究报告》，现在国内线上棋牌市场的头部份额被腾讯、JJ比赛、网易瓜分，联众的整体市场份额连0.5%都不到，早就被挤出了第一梯队，2014年联众从港股退市的时候，很多行业评论都预言，联众撑不过十年，很快就会像很多早年的国民产品一样，关服消失。
在我看来,联众的没落其实一点都不意外，当年联众输就输在两个地方：第一，太固守自己的棋牌基本盘，没看懂社交才是互联网的核心，腾讯是社交带游戏，联众是游戏带社交，天生就比不过，用户自然会被流量更大的平台抢走；第二，转型太慢，对用户需求的变化不敏感，移动互联网时代大家都要轻量化、随时随地玩，联众还抱着PC端不放，等到想起来做移动端了，市场早就被占完了，很多老牌互联网公司的问题，联众都有：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不敢变，也不想变，最后被后浪拍在沙滩上，是情理之中的事。
冷门不死：十万老粉死守，联众为什么还活着
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联众不仅没关服，反而活的还不错，甚至这两年还出现了怀旧回流的小热潮，2023年底，联众官方推出了“老ID召回”活动，只要是2010年之前注册的账号，能找回账号密码登录，就送永久“元老玩家”标识，活动推出一周，就有超过12万老用户重新登录了联众客户端，贴吧的联众吧里，每天都有人发帖找账号找队友，“有没有原来一起玩够级的山东老乡，原来的老桌子散了，来这里凑局”“十年没玩了，账号找回来了，有没有人认识我ID叫XX”，至今还有一万多活跃用户天天泡在这里。去年过年我回老家,碰到已经退休的李叔，他居然又重新用上了联众客户端，每天下午都要打两个小时保皇，我特别好奇，问他为什么不去玩QQ游戏或者JJ比赛，李叔叼着烟给我算：“现在的那些棋牌APP，进去就是开屏广告，玩两把就弹出来抽奖赢汽车，打个保皇各种花里胡哨的皮肤，还要充钱买道具，赢了两把就催你打排位拿金币换东西，太闹得慌，你再看看联众，现在的PC客户端还是原来那个味儿，没有开屏广告，没有乱七八糟的弹窗，进去就是干净的大厅，规则还是二十年前的规则，发牌的声音都没变，我坐下来一桌，都是玩了十几年的老伙计，张口就是‘老李你这两年跑哪去了’‘最近孙子上小学了？’，打一下午输赢也就十块八块，就是图个和老伙计说说话，比在家刷短视频强多了，刷一下午脑子疼，啥也没落下。”
我听完也好奇,自己就下载了一个最新版的联众客户端，装完才发现才50多兆，Win11上一分钟就装完了，界面做了高DPI适配，不模糊了，核心的大厅、房间界面，居然和我二十年前记忆里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会员弹窗，没有推送广告，进去找了个保皇桌坐下，果然都是四五十岁的老玩家，说话都客客气气的，没有人骂街，没有人刷道具，安安静静打牌，累了就挂着聊天，那种松弛感，在现在的互联网产品里真的找不到第二个，贴吧里还有个让我特别戳的故事，一个网友说自己父亲去世了，整理遗物的时候找到了父亲小本子上记的联众账号密码，登录上去之后，当年和父亲一起打牌的几个老好友还在，大家知道消息之后，特意建了一个空房间，集体挂了一个小时机给老爷子送行，那帖子下面几百个老网友留言，说“我们都在这里，走了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2024年上半年,中国互联网协会发布了首批“互联网怀旧产品保护名单”，联众客户端赫然在列，评委给的评语是“中国互联网早期娱乐形态的活化石，承载了几代中国人的线上社交记忆”，这也算是对联众这么多年坚守的一个认可。
联众的活法，给浮躁的互联网上了一课
很多人说，联众都这样了，为什么不转型赚快钱？随便做个捕鱼游戏，或者搞点博彩擦边，不比现在赚得多？可联众偏偏不，这么多年就安安心心做自己的老牌棋牌，给老用户守着这个窝，在我看来，这才是联众最聪明的地方，也是它给现在浮躁的互联网行业上的一课：不是所有产品都要拼流量拼增长，不是所有公司都要赚快钱，守住一批用户的情感需求，安安稳稳活着，就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现在的互联网太急了,所有产品都盯着用户的钱包和时间，产品经理天天盯着日活、留存、转化率，KPI压着，所有的设计都是为了让用户多充钱、多花时间，哪怕牺牲体验也在所不惜，多少早年的国民产品，为了流量变味，为了赚钱割韭菜，最后把老用户都得罪光了，自己也没了，可联众不一样，它知道自己打不过腾讯，抢不过JJ，也不想去赚那些快钱，它就给那批跟着它几十年的老用户，留这么一块干净地方，你想回来打牌聊天，随时来，不想要那些花里胡哨的，我就不给你加，大家玩的开心，够维持运营，就够了。
我前阵子找了好久,居然把我小学时候那个“小屁孩爱下棋”的ID找回来了，登录上去，那个当年和我下五子棋的“小兔子乖乖”头像还是灰色的，签名还是2006年留的：“我上初中了，要好好学习，以后再来玩”，我对着那个签名看了好久，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从小学生变成了上班族，互联网从电话线拨号变成了5G，当年的黑网吧早就拆了盖了新小区，可联众还帮我把这些记忆好好存在那里，等着我哪天想回来看看，推开门，还是当年那个味儿。
有人说联众是落日余晖,可我觉得，这样的落日余晖，比很多炙手可热的风口产品，更有温度，中国互联网发展了三十年，需要抢流量赚快钱的新产品，也需要联众这样，帮大家守住青春和记忆的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