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的海滨,浪花一次次漫过礁石,又悄然退去,如同人生的潮汐,在时光的沙滩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刻度,渔民的皱纹里藏着与风浪的博弈,孩童的笑声里裹着贝壳的清凉,每个脚印都被浪花抚平,又在记忆里拓下印记,这里的刻度,不是冰冷的数字,是潮声里的岁月低语,是咸涩中的生命回甘——当浪花再次涌来,那些被冲刷的瞬间,终将成为心底最坚硬的礁石,托起人生航船的锚点。
清晨五点,月亮还挂在西天,像枚被海风磨亮的银币,于海滨已经站在了码头边,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皮肤,他蹲下身,摸了摸船帮上的木纹——那是老槐木,二十年前他父亲用自家院里的槐树打的,如今木纹里还嵌着没冲净的盐粒,摸上去糙得扎手,却比任何温度计都准,能告诉他今天的海是“温”还是“冷”。
海是童年的“摇篮曲”
于海滨是海养大的,他出生的那个小渔村,家家户户的门都朝着海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连梦都是咸的,小时候他最爱做的事,是蹲在防波堤上,看渔船一点点从海平面上“冒”出来,像被海浪托起的叶子,父亲说:“海是活的,它会说话——浪声大,就是它在发脾气;浪声小,就是它在哼曲子。”那时他不懂,只觉得海像个脾气古怪的老爷爷,有时会把小船掀得东倒西歪,有时又会在退潮时留下小鱼小虾,像藏了数不清的玩具。
十岁那年,他跟着父亲第一次出海,那天海面平静得像块蓝玻璃,阳光碎在浪尖上,闪得他睁不开眼,父亲教他撒网,手把手纠正他握网绳的姿势:“网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松,得跟海‘商量’,海是咱们的衣食父母,你对它好,它才给你饭吃。”那天他们捕了半筐黄鱼,父亲挑了两条最肥的,用草绳穿着,扔进锅里煮,汤是乳白色的,飘着葱花香,于海滨喝得满头大汗,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汤——原来海的味道,家”的味道。
浪是人生的“磨刀石”
十八岁那年,于海滨没像村里其他年轻人一样去城里打工,而是留了下来,跟着父亲学捕鱼,他说:“海认得我,我也认得海。”可渔夫的日子,从来不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意,有一年台风“海燕”来袭,他们刚出海不久,天就黑得像锅底,浪头比船还高,像一群疯了的巨兽,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船上的发动机熄了,父亲抱着桅杆吼:“稳住!人不能被浪吓倒!”于海滨趴在船舱里,听着船板“咯吱咯吱”地响,觉得自己像片随时会被撕碎的叶子,可他没哭——他知道,海不会因为你的软弱就温柔,它只会把软弱的人拍在沙滩上。
后来,父亲老了,于海滨成了船老大,他记得父亲的话:“捕鱼要看‘水色’,听‘鱼声’。”他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看到海水泛着青绿色,就知道有群鱼在那儿;听到水下有“沙沙”声,就知道是虾群在扒沙,最险的一次,是冬天追鱼群,船开到了离岸三十里的外海,突然起了浓雾,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连方向都分不清,他趴在船舷上,把手伸进水里——北方的海水冬天是凉的,可那天的水有点温,他断定是暖流经过,顺着暖流走,就能靠岸,那天他们在海上漂了十几个小时,最后终于看到了防波堤的灯光,船上的五个渔民抱在一起哭,于海滨却没哭,只是看着越来越近的岸,觉得浪再大,也总有靠岸的时候。
沙是未来的“责任田”
这几年,于海滨发现海“变了”,以前退潮后,沙滩上都是贝壳和小螃蟹,现在却多了不少塑料瓶、塑料袋,有的海鸥误把塑料当食物,卡在喉咙里死了,他蹲在沙滩上,一个一个地捡,捡了半天,腰都直不起来,可垃圾还是像星星一样多,他说:“海给了我们那么多,我们不能再伤害它了。”
他成了村里的“海洋卫士”,他买了几个大垃圾桶,放在码头边,跟渔民们说:“垃圾别往海里扔,咱得给海留点干净地方。”刚开始有人笑他:“老于,你傻不傻?咱们祖祖辈辈都往海里扔东西,海不也好好的?”他没争辩,只是每天天不亮就去捡垃圾,捡完垃圾就出海,回来接着捡,慢慢地,有人加入了,是村里的年轻人,他们跟着于海滨捡垃圾,听他讲海里的故事,后来,镇上的干部知道了,给村里配了环保船,还搞了“海洋科普进校园”的活动,于海滨成了“讲师”,给孩子们讲海里的鱼、珊瑚、海草,告诉他们:“海不是垃圾桶,是咱们的家。”
于海滨的船舱里,除了渔网,还放着几个大网兜,专门捡海里的垃圾,他说:“我老了,捞不动鱼了,就想给海‘擦擦脸’,等我的孙子长大了,还能看到干净的海,摸到柔软的沙,这就行了。”
傍晚的太阳把海染成了金红色,于海滨坐在码头的石阶上,看着渔船归航,听着浪声拍打岸边的礁石,他的手上有老茧,有伤疤,那是海给他的“勋章”;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海给他的“希望”,他说:“海就像一本书,每一页都有故事,我读了一辈子,还没读完,只要我还走得动,就会一直读下去——因为我是于海滨,是海的儿子。”
浪花在他脚边碎开,像一串串银铃,在唱一首关于海、关于人生、关于爱的歌,这首歌,不急不缓,却有着最深的刻度——那是岁月的痕迹,也是生命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