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在家包饺子,妈妈从厨房探出头问:“要荤馅还是素馅?”我随口答“荤馅”,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猪肉白菜、牛肉大葱的喷香模样,直到前几天翻古籍时偶然看到“荤,臭菜也”的注解,才突然愣住:原来我们从小挂在嘴边的“荤”,最初的意思和“肉”根本不沾边,这个日常用词的古今差异,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语言演变背后的生活史与文化密码。
根据《说文解字》的权威解释,“荤”的本义是“臭菜也”,也就是指葱、蒜、韭、薤、芫荽这些气味浓烈、具有刺激性的蔬菜,在先秦文献里,“荤”的用法完全围绕着这类辛香蔬菜展开:《仪礼·士相见礼》里提到“夜侍坐,问夜膳荤”,这里的“荤”是指用来提神醒脑、防止犯困的葱韭类辛物;《礼记·玉藻》记载“膳于君有荤桃茢”,是说侍奉君主用餐时,要准备姜和辛菜来清洁口腔、去除异味,就连庄子在《人间世》里写“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也不是说不吃肉,而是指不食用辛臭蔬菜。
这个认知反差在生活中随处可见,去年去普陀山游玩,在寺庙素斋馆吃饭时,服务员特意提醒:“我们的素斋严格五荤,葱蒜韭菜都不添加。”同行的朋友当时还疑惑:“素斋本来就不吃肉,怎么还提五荤?”后来才明白,佛教里的“五荤”(或称五辛)正是《说文》里定义的“臭菜”——大蒜、小蒜、兴渠、慈蒜、茖葱,这些蔬菜因为气味浓烈,被认为会干扰修行、影响心性,所以被佛门列为禁忌,而我们现在说的“吃素”,在古代其实叫“食素”,“素”才是与“肉”相对的概念,“荤”和“素”原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饮食禁忌范畴。
更有意思的是民间语言的模糊化,我老家包饺子时,韭菜鸡蛋馅被称为“荤素搭配”,但按照古代定义,韭菜才是真正的“荤”,鸡蛋反而属于“素”范畴,有一次和一位学佛的长辈聊天,他说自己“茹素但不忌荤”,一开始我以为他自相矛盾,后来才懂他的意思是:不吃肉蛋类食物,但可以食用葱蒜等辛菜,这种语言上的错位,恰恰反映了“荤”的含义在历史长河里的悄悄转移。
“荤”是如何从“臭菜”变成“肉食”的代名词呢?这背后是饮食文化的变迁与语言的自然演化,在古代,肉食是稀缺资源,普通百姓很难经常吃到,肉”有专门的字来指代,而“荤”作为日常易得的辛菜,反而成为饮食禁忌里的核心概念,但随着社会发展,肉食逐渐普及,人们开始用“荤腥”来统称气味浓烈的食物——辛菜的“臭”和肉类的“腥”被归为一类,慢慢“荤”就被用来指代肉食,而它的本义反而被大多数人遗忘了。
从“臭菜”到“肉食”,“荤”字的演变史,其实是一部浓缩的生活史,它不仅反映了古人对饮食气味的独特认知,更见证了中国人饮食结构的变化:从辛菜为“荤”的朴素饮食,到肉食为“荤”的富足生活,这个字的每一次语义偏移,都藏着时代的印记,如今我们再用“荤”字时,虽然很少有人知道它最初的含义,但这种语言的流变本身,就是文化传承的一种生动方式——就像我们依然会在包饺子时说“荤馅”,却在寺庙里听到“五荤”的提醒,新旧含义在不同场景里共存,恰恰是语言的魅力所在。
下次再和妈妈说“要荤馅”时,不妨多聊一句:“其实最早的荤馅是韭菜馅呢!”在日常对话里打捞这些被遗忘的语言细节,会发现我们每天说的话,都在悄悄连接着过去与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