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东京出差办事，特意绕到池袋西口，见了认识五年做独立游戏的老朋友佐藤，他的工作室就在西口往北走十分钟的一栋老公寓里，不到20平米的房间塞了三台工作台，墙角堆着半箱没吃完的便利店饭团，墙上贴满了他最喜欢的战国武将海报,连空气里都飘着速溶咖啡和旧电路板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们坐下聊了不到十分钟，他就掏出手机翻出一条存了好久的新闻给我看，标题里最扎眼的数字就是「20亿日元」，佐藤叼着烟笑，说你看，我们全日本做独立游戏的，都比不上这个门外汉一句话，人家一张嘴就拿了20亿，我改了12版的商业计划书，连两千万日元的资助都拿不到，那天晚上我们在楼下的小居酒屋喝朝日，就着烤鸡肉串聊了快三个小时，这个关于20亿日元的笑话,也越聊越让人觉得不是滋味。

从天而降的20亿日元，到底是谁的馅饼？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并不复杂：2021年日本经济产业省推了新一版「酷日本」出海战略，专门拿出一笔钱补贴本土中小游戏厂商，目的是帮日本游戏冲出东亚，对抗中韩游戏在全球市场的扩张，单家企业最高能拿到20亿日元的补贴，换算过来差不多是9600万人民币，说多不多,对中小团队来说已经是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天文数字了。

政策刚出来的时候，整个日本中小游戏圈都疯了，佐藤当时拉着他两个朋友，熬了一个多月改商业计划书，把自己做了四年的像素战国游戏《战国影法师》从玩法到上线规划翻来覆去改了无数遍，光是PPT就做了一百多页，他说那时候真的动心了，要是能拿到这笔钱里的十分之一，他就能辞掉公司的兼职，专心把游戏做完,不用每天下班回来熬到两三点做开发。

结果呢？最终拿到全额20亿日元补贴的，是一家从来没做过游戏的文化公司，老板之前是做电视综艺外包的，团队里连一个全职的主程都没有，靠着一份画饼的「开放世界日式RPG」计划书,就把钱拿走了。

整整两年过去，这家公司拿着20亿日元做出来的游戏终于上线Steam，我特意去搜了一下，一共只有不到一千条评价，好评率才27%，进去看玩家吐槽，最多的就是「这也配叫开放世界？」「贴图糊的像十年前的手游，主线剧情加起来不到三小时」，更讽刺的是，后来日本媒体挖出来，这家公司拿到钱之后，光是老板给自己开的年薪就花了快3亿日元，租东京最核心的银座办公室花了好几亿，剩下用来做开发的钱,其实连一半都不到。

佐藤那天喝了一杯扎啤之后跟我说，他其实一点都不意外，日本的补贴从来都是这样，有关系会吹的拿大头，真干活的小透明喝汤都轮不上，他当初去参加评审会，评委里一半都是文化圈的官员，根本没人玩过独立游戏，你跟他说我这个像素游戏玩法有多好，玩家测试反馈有多棒，他听不懂，也不想听，人家那个老板，上来就说我要做能传播日本文化的3A，能卖一千万份，能给日本赚外汇，官员们听着高兴,钱自然就给他了。

近一亿人民币投进去，为什么做不出一款合格的游戏？

9600万人民币放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游戏行业，都不是一笔小钱，国内大多数中大型独立游戏，整个项目做下来也就一两千万，哪怕是放去做中小型买断制网游，一个亿也足够做出一款完成度不错的产品了，为什么拿着20亿日元，反而做出来一坨烂货？在我看来,根子上就是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从根上选错了人，政府补贴产业的初衷没错，但错把「PPT能力」「背景关系」当成了选项目的标准，反而把真正会做游戏的人挤出去了，我见过太多小团队做游戏，都是拿爱发电熬出来的，佐藤三个人做了五年《战国影法师》，每个人每个月只给自己开十万日元（差不多五千人民币）的工资，所有钱都花在美工和服务器上，这样的团队，你给他一千万日元，他能给你做出完成度100分的产品，可那些门外汉拿了钱，首先想的不是做产品，是怎么把钱装进自己口袋，怎么给自己捞政绩,能做好游戏才怪。

第二个问题，花别人的钱永远不心疼，如果是风险投资给你投钱，投资人天天盯着你看数据，改不好版本就要砍预算，你不敢乱造，可政府补贴不一样啊，很多补贴本来就是「不求回报」的，钱拿到手，只要你把流程走了，哪怕做砸了也没人找你追责，我之前看过国内一个统计，很多地方政府给游戏公司的补贴，最后烂尾的项目超过三成，钱花了，什么产品都没出来,跟日本这个20亿日元的事儿一模一样。

我那天跟佐藤聊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要是把这20亿日元分成100份，一份两千万日元给我们这种小团队，能出来10个好玩的小游戏，哪怕只有一个成了，也比把所有钱给一个门外汉强啊。」其实真的是这样，你看国内现在做的比较好的独立游戏扶持计划，不管是心动的indie Fund还是Gamera Games的孵化计划，都是小金额多项目，选项目只看demo好不好玩，不看你团队背景大不大，会不会吹，这么多年出来了《烟火》《戴森球计划》《太吾绘卷》多少好产品，怎么到了日本官方这儿,就非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错的篮子里？

20亿日元戳破了日本中小游戏圈的遮羞布

其实这件事儿说来说去，本质上不是某一个官员看错了项目，而是整个日本中小游戏产业的尴尬,被这20亿日元摆到了台面上。

现在日本游戏行业是什么格局？头部就是那几家大厂：任天堂、索尼、卡普空、SE，靠着几十年积累的IP躺着赚钱，每年出几个续作就能卖几百万上千万份，根本没必要冒风险创新，可中小团队呢？活下去都难，我给大家算一笔账：日本一个刚毕业的游戏程序员，月薪大概是40万日元，也就是两万人民币，一个五人小团队，每个月光工资就要两百万日元，一年就是两千四百万日元，差不多120万人民币，做个三年项目就是三百六十万人民币,很多小团队根本拿不出来这笔钱。

佐藤跟我说，他身边好多做独立游戏的朋友，做着做着就做不下去了，要么去大厂上班当社畜，要么干脆转行不做了，你看最近这些年全球爆火的日本独立游戏，掰着手指头数也就一个《潜水员戴夫》，人家还是创始人自己掏钱做了四五年，demo爆了之后才拿到投资，一开始也没拿到任何官方资助，为什么？因为官方的资源早就被既得利益者占了,轮不到没背景的新人。

更有意思的是，现在日本游戏圈的钱，都爱往熟悉的地方投：要么就是投二次元抽卡手游，要么就是投IP改编，你要是做个没那么赚钱的小众品类，根本没人给你投钱，佐藤那个《战国影法师》是像素动作游戏，没有美少女抽卡，也没有IP加持，他找了十几个投资机构，所有人都问他「能不能改成抽卡手游？能不能加美少女皮肤？」他不改，就没人给钱，可那个拿了20亿日元的老板，张口就是开放世界，就是传播日本文化，就能拿到钱，说白了就是所有人都清楚,这个钱本来就不是给真正做游戏的人准备的。

我那天走的时候，佐藤给我拷了《战国影法师》的最新demo，我回来玩了三个小时，真的很好玩：像素风格的战国战场，刀光的反馈做得特别棒，每个武将的人设都有血有肉，关卡设计也很巧，完全不比那些卖几十万份的独立游戏差，可就是这样一个游戏，缺一百万人民币就能做完，偏偏拿不到钱，反观那20亿日元，砸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你说讽刺不讽刺？

这个日本笑话，给国内游戏行业提了什么醒？

其实这件事儿放在我们国内看，也特别有借鉴意义，最近这些年国内很多地方都在搞游戏产业园，搞游戏产业补贴，免房租给资助，初衷是好的，想吸引产业落地，可也慢慢出现了类似的问题：一些根本不会做游戏的圈钱公司，靠着漂亮PPT和关系拿到补贴，拿了钱之后要么搬走，要么干脆烂尾，真正做游戏的小团队，反而因为没背景不会运作,拿不到扶持。

我去年在成都参加独立游戏展，就见过一个四个人的小团队，挤在居民楼里做横版动作游戏，做了两年钱花完了，创始人都准备卖房子了，找当地的补贴申请了好几次，都因为团队没有大厂出身的背景，没有完成注册公司，拿不到钱，还是后来demo放出来被玩家捧火了，被B站游戏看中投了钱，才活了下来，你说要是一直没曝光,这个项目是不是就没了？

我做游戏自媒体这么多年，最大的一个感受就是：做游戏从来不是砸钱就能砸出来的，核心永远是做游戏的那个人，你给一个热爱游戏、会做游戏的小团队一百万，他能给你做出来一个卖几百万份的好产品；你给一个只会圈钱的门外汉十个亿，他也只能给你做出来一个好评率20%的烂货。

很多人现在一说起做游戏，就开口闭口几个亿的预算，好像没有几十个亿做不出来好游戏，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原神》一开始不就是米哈游一百多个人攒钱做的吗？《黑神话：悟空》一开始不就是冯骥带几十个人起步的吗？哪有一开始就砸几十个亿进去的？好游戏都是一点点磨出来的,不是拿钱堆出来的。

那天在居酒屋最后，佐藤跟我说，他最近接了几个外包的活，赚了点钱，预计再过两年就能把《战国影法师》做完上线了，他说哪怕卖不好，至少我做出来了，比拿了20亿日元做出来一坨垃圾强，我听完挺感慨的，这个世界上很多事就是这样，真正热爱的人拿不到资源，拿到资源的人根本不热爱,于是就有了这么多20亿日元打水漂的笑话。

希望以后这样的笑话能少一点，希望真做游戏的人,能早点拿到该拿的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