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挤着地铁去家附近的国展逛漫展,本来是冲着喜欢的国漫IP去买限定周边，转了半圈在几家卖通货的周边摊停下了脚——几乎每家摊的显眼位置，都摆着印着同一张脸的钥匙扣、立牌和海报，摊主看我盯着看，热情地凑过来推销：“美女，风铃公主要不要？现在卖得最好的款，十五一个，二十给你俩。”我低头看了眼那个立牌，画纸上的女生顶着一头飘毛，眼睛一个大一个小，王冠歪歪扭扭挂在头顶，透明翅膀的边缘还糊着AI生成特有的畸形噪点，别说我认识的那个风铃，连基本的人形都没捋顺，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点恍惚：我认识的那个风铃公主，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七年前刷屏的白月光，是普通画手给普通人造的梦
我第一次看到风铃公主,是2016年的冬天，那时候我刚上大二，整个宿舍的朋友圈都被一幅画刷了屏：灰蓝色的天空下，穿着黑色斗篷的少女站在破败的城墙头上，风掀起斗篷的一角，露出肩头半透明的翅膀，她抬着眼看向远方，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脸侧，眼睛亮得像落了碎冰，那就是WLOP笔下，北漠王国的风铃公主。
那时候WLOP还不是什么有顶级资源的画圈大V,他就是个香港的程序员，业余时间爱好画厚涂，在微博和站酷更自己的原创漫画《鬼刀》，没有公司包装，没有流量倾斜，全靠网友一口一口转发，把风铃给顶成了当年整个ACG圈最火的原创角色，那股热度放在今天都很难想象：几乎所有女生的手机壁纸、聊天背景，都换成了风铃，漫展上只要有人出风铃的cos，周围必然围满了拍照的人。
那时候我刚迷上画画,零基础，连透视都搞不懂，却鬼使神差想要画一张属于自己的风铃，我的生活费每个月只有1500，除了吃饭和水电费，每个月硬挤出来两百块攒着，攒了整整三个月，才咬咬牙买了一块六百多的Wacom入门款手绘板，现在想想挺可笑的，为了一个虚拟人物，把整整三个月的奶茶钱都省了，但那时候就是觉得值。
为了画对风铃斗篷褶皱的阴影,我把自己唯一一件呢子大衣挂在宿舍门后，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拿着手机换不同角度打光，一看就是一下午，就为了捕捉风一吹褶皱动起来的光影变化，前前后后改了一个月，最后画出来的风铃还是翅膀歪了，脸也和原版差了十万八千里，我把那张半成品存在旧笔记本的D盘里，再也没动过，但直到现在，那块早就因为系统更新驱动不起来的旧手绘板，我还放在书柜的最上层，没舍得扔。
那时候那么多人喜欢风铃,真不是仅仅因为她长得好看，那时候国内网漫圈，等着王子拯救的傻白甜公主一抓一大把，可风铃不一样：她是背负着亡国命运的公主，生来带着诅咒，提着刀站在城墙上等着敌人来，从来不是谁的附属品，更戳人的是创造她的WLOP本身，他不是美院科班出身的大师，就是个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下班抽时间画画，靠着热爱画出了让整个画圈震动的作品，那时候我们这群喜欢画画、却没机会接受专业训练的普通人，看着风铃就觉得：哦，原来不是科班出身又怎么样？原来普通人只要喜欢，也能画出被这么多人喜欢的作品啊，那时候的风铃公主，哪里只是一个虚拟角色？她是我们很多人关于画画、关于热爱的第一个梦。
AI时代来了，风铃公主成了人人都能薅一刀的流量标签
变化大概是从2022年底AI绘图火起来开始的,最早我是在小红书刷到，有人发“AI生成风铃公主，比原画画的还好看”，点进去一看，十张图有九张都是畸形的，无非就是把“风铃公主”四个字当成流量关键词，拼出来一个符合大众审美的网红脸美女，就能拿好几万赞，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跟进，抖音、快手上搜“风铃公主”，出来的全是AI生成的壁纸、头像，十个创作者里，九个都说不出来风铃出自哪本漫画，更不知道她的故事，他们只知道：搜风铃公主，流量高，好涨粉，好变现。
我有个认识了快十年的画手朋友阿凯,早几年就是靠接同人稿、原创稿吃饭，前年他还跟我吐槽，说接一张定制的风铃同人稿，改了三版，甲方最后只给了八百块，还要包三次售后，去年AI火了之后，有个做百万粉壁纸号的老板找他，让他专门做AI风铃图，要求特别简单：输入关键词“风铃公主 清冷 大美女 厚涂”，出图之后修一修畸形的手和糊掉的脸，一张给五十，一天出十张就是五百，比他原来画一周赚的都多，他一开始还抵触，说那不是砸自己的招牌吗？后来房租涨了一千，女朋友要攒钱买周年纪念款包包，也就动心了。
我上个月和他出来吃烧烤喝酒,他说他现在一天能出三十张AI风铃图，一个月赚的比之前多三倍，但是他已经快一年没画过一张属于自己的原创图了，他原来手机壁纸就是WLOP画的那张城墙风铃，现在早就换成他女儿的幼儿园合影了，我问他，你现在刷到这些满网飞的AI风铃，什么感觉？他喝了一口冰啤酒，皱着眉说：“就像你小时候藏在枕头底下的初恋情书，结果被人翻出来，印成了传单在大街上五块钱一张叫卖，你说什么感觉？膈应，但是又没办法，人家还要说你，不就是一张纸吗？装什么清高？”
不止是阿凯,你看漫展上十块钱一个的钥匙扣，电商平台上九块九一张的海报，各个平台的流量号，都在薅风铃公主的羊毛，他们不需要知道风铃是谁，不需要知道她的故事，只要“风铃公主”这四个字自带十几年攒下来的搜索流量，就能拿来赚钱，现在很多十几岁的小孩，第一次看到风铃公主就是在AI壁纸里，他们根本不知道《鬼刀》，不知道WLOP，不知道这个姑娘站在城墙上等了多少年，他们只知道“这是一个好看的AI老婆，拿来当壁纸挺合适的”，你跟他们说这本来是漫画家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白月光，他们还会觉得你多事：不就是个虚拟人物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我们惋惜的不是角色，是那个慢慢做事情的时代不见了
我知道看到这里肯定有人会说,我太矫情了，不就是一个虚拟人物吗？AI能生成更多好看的风铃，不是挺好的吗？原作者都没出来维权，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其实真不是我矫情，我们惋惜的根本不是风铃公主这个人物本身，我们惋惜的是原来那种“慢慢”的热爱，在这个流量时代，越来越少见了。
你想想,WLOP当年更《鬼刀》，多久更一次？大半年更一次，一次更一幅，他是业余画手，只能下班了抽时间画，一幅画的光影改几十遍，改到自己满意了才发出来，我们那时候追更，就是每天刷一遍他的微博，刷一个月，刷半年，那种带着期待的、慢慢的等待，现在哪里还有？现在你要风铃公主，打开AI，输入关键词，十秒钟出一百张，你翻都翻不完，哪里还有什么期待感？我当年为了画一张属于自己的风铃，攒三个月钱买手绘板，坐一下午看阴影，改一个月，那种为了喜欢的东西愿意沉下心花时间的劲儿，别说现在的年轻人，我自己现在都做不到了，大家都想着快点出活，快点涨粉，快点赚钱，谁愿意花一个月画一张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的画啊？
我从来不反对AI,AI本身是个好工具，它能帮创作者省很多时间，能让很多不会画画的普通人也画出自己想要的图，这本来是行业进步，但是坏就坏在，太多人把AI当成了薅情怀羊毛的工具，把我们原来那些有温度、有故事、有心血的经典角色，硬生生拆成了几个流量关键词，把角色身上所有的故事和情感都抽走，只剩下一个能赚钱的空壳，拿来卖给喜欢它的老粉，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我之前在微博看到一个《鬼刀》老粉留言，说他当年攒了半年的工资，买了WLOP出的第一本签名版《鬼刀》画册，扉页就是风铃，他现在把画册放在床头，每天睡觉前都翻一遍，现在刷到网上那些AI风铃，他都不会点进去，因为他知道，那个东西不是他喜欢的风铃，我特别懂这种感觉：你喜欢的风铃，从来不是一张模糊的美女脸，是你当年等更的日日夜夜，是你攒钱买手绘板的那份冲动，是你作为普通人第一次感受到“热爱可抵岁月漫长”的那个瞬间，这些东西，AI十秒钟能给你拼出一百张美女脸，但是永远给不了你。
风还在吹，我还是记得原来那声铃响
前阵子我整理旧房间,翻出了我当年那个已经卡得不行的旧笔记本，插上电居然还能开机，我找到了七年前我画的那张半成品风铃，翅膀歪歪扭扭，脸也画崩了，但是看着那个半成品，我居然还能想起当年我坐在宿舍门口，对着大衣调光影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梧桐树叶落在大衣上，阴影晃啊晃，我那时候对未来充满了期待，觉得我只要好好画，总有一天能画出属于自己的风铃。
我不反对AI,也不拦着别人用风铃公主赚钱，我只是希望，下次有人提到风铃公主的时候，能多记得一句：她不是AI生成的流量美女，她是WLOP笔下，北漠那个站在城墙上的公主，她是一代人关于热爱的白月光，风一吹，风铃就会响，原来的那声铃，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是一天一天等出来的，是无数普通人的热爱堆出来的，别让那声干净的铃响，被满世界的流量噪音给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