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旧物,我从床底翻出了大学时候用的那台外壳掉漆的宏碁笔记本,充了十分钟电居然还能开机,桌面上那个橙色图标的YY客户端还在,我盯着它看了半分钟,突然想登上去看看——那是我用了14年的老号,自从工作后玩游戏少了,我已经快5年没打开过它了。
输了三遍常用密码都显示不对,点找回密码才发现,我绑的还是大学时候那张动感地带的手机号,毕业那年为了回老家换号,早就把旧号销了,找客服申诉填了一堆材料,等了三天得到的回复是:你的账号已经被他人实名认证并绑定新手机号,现有证据无法判定归属,申诉失败,就这样,我的YY号,真的没了。
你有多久没想起,你的YY还挂在某个频道里?
很多00后可能都没怎么用过YY了,现在大家开黑用微信语音,看直播去抖音斗鱼,谁还记得当年国内语音工具的龙头老大?但对我们这批90后网游玩家来说,YY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聊天工具,那是我们整个青春的寄存柜。
我那个YY号是7位数,说出来可能现在很多年轻人不信,2009年我刚上高中,攒了两个月的早饭钱,花80块从高年级学长手里收的这个号,那时候YY的短位号就是身份象征,9位号是新手,8位号是普通玩家,7位号那都是大佬才能有的,我拿到号那天特意用修正液把ID写在铅笔盒上,跟我同桌炫耀了一个星期,更傻的是,ID尾号刚好是我那时候暗恋的女生的生日,我愣是觉得这是天注定的缘分,开心了快一个月。
大学住宿舍那几年,我们整个宿舍四个男生全泡在剑网三,每天下了课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登YY,进我们帮的频道,那时候宿舍限电,11点就断电,我们为了挂YY涨等级攒积分,凑钱买了个超大功率的插排,藏在衣柜里面接走廊的电,天天提心吊崖怕宿管阿姨查出来收走,就为了给频道多攒一点人气,保住我们帮的5位ID频道。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事都好笑:我们帮里有个哥们,天天开变声器装软萌妹子,骗对面帮会的苍云给我们送五彩石,全帮靠着他骗的材料开荒了半年荻花宫,后来被戳穿之后,我们在YY笑了他整整四年,那个笑声我到现在都好像能听见,那个频道的公告栏里,还存着我们帮自己拍的帮会宣传片,用爱拍剪辑的,渣到看不清人脸,那时候我们天天翻出来看,觉得比任何大片都好看,这些东西,全存在我的号里,现在号没了,我连去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找号那三天我才发现:原来好多人都跟我一样,YY被盗了,找不回来了
申诉失败之后我不死心,去YY贴吧搜“YY被盗找回”,翻了整整十页帖子,才发现我的遭遇根本不是个例,大部分帖子都是最近三五年发的,十有八九都没找回来,少数找回来的,也是折腾了三四个月,提供了无数证据才搞定。
翻帖子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网名叫“老沙”的老哥发的帖子,比我的遭遇惨太多了,老哥今年52了,当年是盛大传奇一个千人公会的会长,那个YY频道是他2007年建的,整整用了16年,整个公会几千个老兄弟都在那个频道,前年老哥脑溢血住院,躺了大半年,原来的手机号停了,出院之后再想登YY,发现密码不对,号早就被盗了。
盗号的把他的频道改了名字,做成了色情导流的频道,老哥找YY客服申诉,客服跟回复我一样说,现在号已经被别人实名了,没法改,老哥在帖子里说,当年跟他一起攻沙的兄弟,大部分都是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下岗工人,那时候大家没事干,天天聚在YY吹牛皮打装备,后来年纪大了不玩游戏了,每年过年还是会回频道聚一聚,聊几句家常,这十几年下来,已经有七八个老兄弟走了(去世了),频道公告栏里还挂着当年我们第一次攻下沙巴克的截图,挂了十几年,现在全没了,老哥最后说,“我就想把频道拿回来,让剩下的老兄弟们还有个地方聚,怎么就这么难?”
我对着那个帖子看了十几分钟,底下一百多楼全是跟他一样遭遇的人,有人说自己的7位YY号被盗8年了,早就放弃了;有人说自己当年战队的公用频道被盗,现在一群老兄弟想打个友谊赛都没地方去;还有人说号里存着跟去世的对象连麦的录音,现在号没了,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那天我才发现,原来YY早就把我们这些老用户忘了,现在YY忙着做直播做公会,忙着抢短视频的流量,谁会在意一个十几年不用登一次的老账号,谁会在意老用户那点不值钱的回忆?
我翻来覆去看YY的用户协议,里面写着“账号所有权归公司所有,用户只有使用权,长期不登录公司有权收回”,可我的号明明每年都还会登个一两次,等级也冲到了一顶皇冠,怎么就被人盗走卖了?后来我才知道,现在网上有完整的盗卖YY号的产业链,专门偷等级高、短位ID的老YY号,把原来的内容一删,改个名字就卖,短位7位数号能卖到大几百,早年间的靓号甚至能卖到几千块,平台只要有人实名认证就给通过,根本不管这个号原来是谁的。
我们的青春,怎么就成了互联网里无主的垃圾?
其实很多人会说,不就是一个旧账号吗?现在重新注册一个不就行了,至于这么矫情吗?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重新注册的号是新的,那些刻在ID里的故事,那些存了十几年的聊天记录、录音、截图,那些频道里你踩过的脚印,全都回不来了,就像你回老家,原来住的老胡同拆了,盖了新的商场,你站在大马路中间,明明知道这里原来就是你的家,可你再也找不到原来的那扇门,原来的那棵槐树了。
我那个号里,存着我跟我初恋的录音,那时候我们异地恋,我在济南上学,她在成都,每天晚上都在YY连麦,她唱《遇见》给我听,我把录音存在YY的个人网盘里,存了12年,我本来这次登号就是想找那个录音,结果号没了,录音也没了,我去网易云找了无数版本,全是孙燕姿的原唱,再也听不到她跑调跑到姥姥家的那个版本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真的没法说,就像你把小时候最喜欢的玻璃弹珠藏在墙缝里,几十年后回去挖,挖开之后墙缝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这代人,是第一批把生活搬到网上的互联网原住民,我们的暗恋、我们的友谊、我们十几岁最疯最傻的日子,一大半都存在各个网站的账号里,我们总觉得,这些东西存在网上,就永远不会丢,可现实呢?当年的人人网没了,博客大巴关了,开心网早就没人玩了,现在YY的老账号也成了盗号者的猎物,我们存进去的回忆,说没就没了。
我不是要黑YY,我得承认,当年要是没有YY,我根本不会有那么多开心的日子,比当年卡的要死的UTalk好用一万倍,是YY陪我度过了最穷最快乐的那几年,可我真的想不通,那么大一个公司,就不能做一个更人性化一点的账号找回机制吗?为什么一定非要原手机号?十几年前的手机号,谁能留到现在?提供历史密码、常用联系人、最早的登录地、甚至存过的内容,哪一样不能证明是我的号?为什么非要把规则定的这么死,让盗号的轻轻松松就能把号拿走,原主人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前阵子我约了大学宿舍那几个兄弟吃饭,当年开变声器骗装备的那个哥们,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酒过三巡我们聊起当年YY的事,你一句我一句,居然把当年我们帮会宣传片的台词都背下来了,一群三十多岁的人在饭馆里笑的直不起腰,那时候我突然觉得,其实回忆也不一定非要存在账号里,它留在我们脑子里,也丢不了,可笑着笑着我就有点难受,要是我的YY没被盗,我现在还能上去翻一翻当年的聊天记录,听听当年的录音,那该多好啊。
我们总说“数字遗产”,说人走了之后网络上的东西该怎么办,可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的青春,不就是我们自己最重要的数字遗产吗?什么时候这些互联网平台,才能多给我们这些老用户一点尊重,别让我们的青春,莫名其妙就被盗走,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