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的电竞人,哪有什么天选之子,都是死熬
我第一次知道TED,是2009年上初一的时候,那时候县城的网吧墙上,到处都贴着皱巴巴的WCG海报,SKY、INFI、TED三个名字排在一起,我刚接触魔兽争霸,随机随到不死族被简单电脑虐得出不了家门,搜不死族教程,出来的第一个就是TED的蜘蛛流教学,那时候就记住了这个说话有点憨、操作狠得离谱的年轻鬼王。
那时候中国电竞远不是现在的样子,没有天价年薪,没有铺天盖地的赞助,能吃饱饭都算不错,TED16岁出来打职业,最早跟着WE战队蹲在西安老居民楼的地下室训练,夏天没有空调,室温能冲到三十九度,练一下午一身痱子,衣服能拧出水;冬天窗户漏风,冻得拿鼠标的手发僵,裹着军大衣还打哆嗦,每个月发的补贴连伙食费都不够,顿顿啃五毛钱一袋的泡面,那一批一起出来打职业的队友,大半熬不住回家上学、进厂打工了,留下的没几个。
那时候整个魔兽圈都有个共识:不死族是版本弃子,平衡性差到根本打不了顶级赛事,所有职业选手但凡玩UD的,都被劝换种族,换人族换兽族,成绩肯定能上去,所有人都劝TED转,他偏不,说“我就是喜欢不死族,我就要用不死族拿世界冠军”,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别说世界冠军,那几年国内顶级联赛,UD能进四强都算爆冷。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为什么要跟一个游戏种族死磕,现在长大才明白,有些人生来就带这股轴劲:别人都走的路不一定对,自己选的路,再难也要扛到底,哪有什么天生的WCG冠军,不过是你熬不住的时候,人家还在训练室对着屏幕一遍一遍练卡位,一遍一遍算伤害,就这么硬熬,熬走了一批又一批放弃的人,熬到了机会摆在面前。
2012年昆山WCG,那一战熬出了不死族的光
2012年WCG世界总决赛在昆山办,那时候我上初二,为了看直播攒了半个月早饭钱——每天省两块,攒了三十块,周末坐一个小时城乡公交跑去县城中心的黑网吧,那时候手机流量贵,看直播卡成PPT,只能去网吧看,整个网吧大半都是玩DNF、CF的,只有三个玩魔兽的老粉,挤在角落一台17寸的CRT显示器前面,显示器蒙着厚厚的灰,空气里全是烟味和泡面味,我们三个根本顾不上这些,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屏幕。
那场总决赛是TED打中国兽王Fly,赛前所有解说、所有媒体都一边倒看好Fly,不光是那阵子Fly状态神勇,兽族天生克不死族是公开的秘密,开赛前的赔率,TED比Fly低了快一倍,根本没人相信他能赢,第一盘TED输了,我旁边那个哥们把手里的可乐罐都捏扁了,第二盘TED稳扎稳打搬回一局,第三盘打到大后期,双方都剩最后一口气,我们三个连气都不敢喘,偏偏那时候网吧机器卡了,团战最激烈的时候画面直接定住,那十秒钟我感觉像过了一个小时,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我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就怕卡完之后跳出来TED战败的提示。
等画面终于刷新出来,我眼睛都看直了:Fly的三本基地已经被TED的冰龙磨掉了大半血,几辆绞肉车冲上去几锤就把基地掀了,屏幕中间弹出亮金色的“VICTORY”,那一瞬间我们三个直接喊出声,整个网吧的人都转头看我们,老板拍着桌子过来赶人,我们赶紧掏烟递过去,老板本来一脸怒气,凑过来一看屏幕,突然乐了,说“哦原来是TED赢了啊?我前几天也看他比赛了,确实厉害”,摆摆手就走了,那时候我脸涨得通红,手还在不停抖,那种从心脏里涌出来的开心,是我后来看任何顶级赛事都没有过的。
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冠军的分量:WCG从开办到2012年,已经十一年了,所有世界冠军,有人族、兽族、暗夜,就是没有不死族的名字,TED是第一个把不死族刻进WCG冠军墙的选手,说他改写了魔兽史一点都不夸张,那时候魔兽争霸已经开始走下坡,英雄联盟刚刚兴起,所有人都说明年WCG就要办不下去了,魔兽马上就要死了,但是这个冠军出来之后,整个魔兽圈直接炸了,贴吧论坛全是刷TED的,很多已经A了好几年的老玩家,上线重新建了个不死族小号,就想玩玩鬼王用的种族,走一遍鬼王走过的路。
我见过很多人说,不就是一个过气老游戏的比赛吗,有什么好怀念的?我不这么认为,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那场比赛本身,是那种“全世界都说你不行,你偏偏就能行”的劲,放在那个年代,整个中国电竞不就是那个不被人看好的“不死族”吗?家长说打游戏是不务正业,社会说电竞就是网瘾,就是靠着TED、SKY这么一群人,拿着微薄的补贴,熬着看不到头的日子,硬熬出了现在中国电竞的春天,要是他们当年都听了别人的劝,回家找个安稳工作,哪有现在这么多年轻人能安安心心打职业、做电竞,把爱好当成事业?
退役十几年,他还是那个不改轴劲的鬼王
WCG夺冠之后没几年,TED就退役了,很多职业选手退役之后都转去热门项目捞金,毕竟做电竞流量就是钱,转去英雄联盟、吃鸡,流量翻十倍,赚钱也翻十倍,很多人都劝TED转,他偏不,十几年一直守着魔兽争霸,做解说、做直播、剪教程,带新的魔兽玩家,他常说“哪怕就一万个人还喜欢魔兽,我做给这一万个人看不就完了,我走了,他们看谁去?”
去年我因为做老游戏自媒体,去上海看魔兽黄金联赛的线下赛,碰到过TED一次,那点感触真的很深,他当时刚解说完四强赛,本来要跟主办方去吃饭,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拽着一个磨掉漆的旧键盘,堵在过道找他签名,说自己是从B站看TED十年前的比赛喜欢上UD的,现在打天梯,最喜欢用TED发明的蜘蛛流,TED当时直接停下脚步,找了个空位就坐下,跟小孩聊了四十多分钟,问他平时打哪个对抗最难,给小孩讲蜘蛛流怎么卡位、怎么拉扯,什么时候转冰龙最划算,最后还给小孩留了联系方式,说以后打天梯遇到问题随时可以问他,我在旁边等着跟他打招呼,完全没好意思打断,就看着他耐心给小孩讲,一点世界冠军的架子都没有,那时候我就知道,他真的没变,还是当年那个死磕不死族的少年。
其实我自己做老游戏自媒体,也是受TED影响,我毕业之后,家里给找了稳定的国企工作,所有人都劝我安安稳稳上班,我就是喜欢老游戏,想做给那些跟我一样念旧的人看,辞职出来专门更魔兽争霸这类老游戏的内容,身边所有亲戚朋友都反对,说老游戏没人看,赚不到钱,迟早要后悔,不如做新游做热点,涨粉快赚钱多,那阵子我特别迷茫,粉丝涨得慢,收入也不稳定,天天看TED直播,他直播的时候常说“喜欢就做,怕什么,总有人会看的”,这句话给了我特别大的鼓励,我就咬着牙坚持更,一做就是五年,现在我只有十八万粉丝,不算多,但是每条评论都是老粉在聊回忆,还有不少十几岁的小孩留言说“原来还有这么好玩的老游戏”,我觉得特别满足,比做那些流水的热点、割一波就走的内容踏实多了。
现在WCG停办又复活,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味道了,很多老选手也都发福变老,WCG TED”这两个词,在我们老粉心里永远有特殊的位置,它不是一个冠军头衔,也不是一个选手的名字,它代表着一种最朴素的劲:别人都走了,我偏留下来;所有人都说不行,我偏要试试,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没有异于常人的天赋,也没有天降的好运,我们都在坚持一些别人不看好的事,可能是一份不赚钱的爱好,可能是一条难走的路,但是就像TED用不死族拿到WCG冠军告诉我们的那样:只要你肯熬,肯守住自己那点轴劲,你选的路,终究会给你应得的回报,那个用冰龙改写魔兽史的鬼王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传奇,他只是比我们大多数人,多了一点坚持而已,而这点坚持,恰恰是这个快时代里,最难得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