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包间里,偷偷存进MP3的深港DJ
06年我读小学四年级,表哥读高二,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MP3,我姨每个月给他一百五十块午饭钱,他每天中午只买一个五毛的馒头,就着食堂免费的紫菜汤对付,硬生生攒了四十天,凑够120块,拿下了学校门口小卖部玻璃柜里摆了半个月的1G蓝魔MP3,我至今记得他攥着皱巴巴的零钱,把MP3装在透明塑料袋里,拉着我去县城中心的旗舰网吧,特意多花一块钱开了个带门的包间——怕被去隔壁棋牌室打牌的我姨撞见告状,还给我买了一包五毛的唐僧肉当望风费。
那时候家里装宽带的还是少数,网吧的ADSL网速也只有1M,下载一首1小时的串烧要等将近20分钟,表哥点开IE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熟练地输进www.djkk.com,黑底红字的网页跳出来,分类明明白白:中文DJ、英文DJ、慢摇串烧、disco现场,那就是当年全中国最大的DJ资源库——深港DJ。
那时候几乎所有年轻人的MP3里,都有那么一两首从深港DJ下的串烧,你要是手机里没存,都不好意思跟哥们凑一块听歌,表哥下的第一首串烧是《2007全新中文Club慢摇》,开头就是那个刻进DNA的电子音:“欢迎光临深港DJ音乐网,djkk.com,打造中国DJ第一门户”,这句台词,只要是听过的人,现在脑子里估计已经自动响起旋律了吧?
等下载的间隙,我蹲在包间门口吃辣条,时不时瞟一眼楼梯口,帮表哥望风,那二十分钟好像特别长,又特别让人期待,直到下载进度条走到头,表哥拔下MP3插上耳机,先自己听了十秒,然后把另一只耳机塞给我,鼓点砸进来的那一刻,我一个小学生都觉得浑身发麻——原来歌还能这么带劲?那是我第一次接触DJ,启蒙老师就是深港。
为什么深港DJ能成为一代人的集体暗号
前年过年回老家,我和表哥没事逛老商贸城,发现开了快二十年的红星溜冰场居然还没倒,推开门进去,熟悉的旱冰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混着音乐飘出来,第一句鼓点响起来,表哥当场就停住脚步笑了——那就是他当年花二十分钟下载的那首《2007中文慢摇串烧》,连开头衔接的那几秒空白都一模一样。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坐在门口织毛衣,我们问他怎么还在放这个,大叔抬头挠挠头说:“哪是我特意放,这帮三十多的老客人回来聚会,点名就要这个,说听别的不得劲,我这歌单十多年没换,全是当年从深港DJ下的,下一次管用好多年。”那天表哥花二十块租了两双鞋,拉着我溜了一圈,他三十多了,发福了,溜起来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撞到栏杆,但是腰杆挺得笔直,跟当年那个抢着带我溜、故意把我甩出去逗我的少年一模一样。
那天表哥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就是“深港DJ,还是那个味”,不到半小时,底下攒了三十多条评论,全是他的高中同学:“我MP3里现在还存着这首”“当年攒钱买MP3就是为了下深港的串烧”“我靠,这个开场我能背下来,爷青回”,你看,放到现在,深港DJ还是属于8090的集体暗号,只要你说你听过,三句话就能聊出一堆共同回忆,瞬间拉近距离。
深港DJ能火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最早一批做串烧的DJ,真的是用爱发电,那时候没有流量变现,没有打赏,很多人就是自己喜欢做,免费放到深港网站上给大家下,而且他们太懂普通人喜欢什么了,不会给你拼一堆冷门的高端电音,选的全是当年大街小巷都在放的流行歌:《寂寞才说爱》《狼爱上羊》《月亮之上》,改成DJ版串在一起,衔接丝滑,情绪递进刚好,你走路听步点卡得刚刚好,开拖拉机都能开出开跑车的感觉。
那时候你去哪里都能听到深港的歌:县城街上发廊剪头,放的是深港;村口搭台搞促销,背景音是深港;同学聚会去KTV,暖场串烧也是深港;就连当年我爸开长途大货车,副驾放的碟片,都是从深港下了刻出来的,深港DJ早就不是一个网站了,它是那个年代所有普通人的娱乐底色。
别再说深港DJ是土嗨,它是我们的青春启蒙
现在网上一提到早年的国内DJ串烧,总有人上来就扣一顶“土嗨”的帽子,说不就是给流行歌硬加个鼓点,也配叫电音?每次看到这种说法我都挺不服的,忍不住要怼两句。
凭什么只有那些小众的、高端的、普通人听不懂的电音才是好的?深港DJ从一开始,就不是做给专业乐评人和高端发烧友听的,它是做给我们这些普通年轻人的,放在二十年前,你一个县城高中生,一个南下进厂打工人,你能消费得起什么娱乐?去酒吧坐一晚上,最低消几百块,抵得上你半个月工资;买进口原版电音CD,一张几十块,够你吃三顿盒饭;那时候网络不发达,版权意识也没起来,你想听听新鲜的、带劲的音乐,怎么办?去深港DJ下啊,免费,不用花一分钱,花半个小时下完,就能揣在口袋里随时听,耳机一戴,就是你自己的小世界,这哪里土了?这是当年普通人能摸到的最时髦的快乐啊。
而且说句实话,现在很多爱听电音的朋友,启蒙不都是深港DJ吗?我认识一个做独立电子音乐的制作人,他说他当年第一次对电音感兴趣,就是初中的时候从深港下了串烧,天天戴着耳机听,才想着自己也学着做,才有了现在的成绩,深港DJ就像一个敲门砖,把普通人领进了电音的门,你不能现在进去了,就回头骂把门踹坏了,说当年给你开门的人土,这不对。
我去年刷抖音刷到过一个当年深港DJ的驻场DJ,现在已经四十多了,他开直播和老粉丝聊天,说当年深港最火的时候,网站每天有几百万的访问量,他那时候在深圳酒吧驻场,白天没事就在家做串烧,做完免费发上去,就图个大家喜欢,他说他电脑里至今存着几千条早年网友的留言,有人说“谢谢你的串烧,我复读那一年压力大,每天晚上听着才能睡着”,有人说“我出来打工住集体宿舍,不敢出去瞎玩,就靠你的串烧解闷”,还有人说“我开长途跑运输,五六个小时的路,全靠你的串烧提神,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你看,深港DJ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艺术作品,它就是给普通人做的,装着普通人的情绪和解闷的快乐,很多人当年靠着它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这份价值,怎么能因为一句“土嗨”就否定了呢?
深港DJ留下的,从来不止是回忆
我前阵子特意打开浏览器,输了当年深港DJ的网址,十几年过去了,网站居然还能正常访问,界面还是当年那个老样子,黑底红字,分类一点没变,没有花里胡哨的推荐算法,没有满天飞的会员弹窗,甚至还有DJ在更新最新的串烧,就像一个被遗忘在互联网角落的旧仓库,但是你推开门,里面全是被好好存放的回忆。
我表哥现在开了一家建材店,结婚生子,孩子都上小学了,他车里的U盘里,永远存着那几首当年从深港下的串烧,他说有时候应酬完喝了点酒,开车回家,就把音响打开听听那熟悉的鼓点,那十几分钟,他不是要给客户赔笑脸的老板,不是要辅导孩子作业的爸爸,不是要给父母报平安的儿子,他就是那个十六七岁,省了四十天午饭钱,拿着新MP3,在网吧包间里等着下载串烧的少年。
很多人说深港DJ过时了,我却觉得,它从来没有过时,它只是变成了我们青春的一个锚点,我们这代人长大之后,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要赚钱,要养家,要应付各种各样的糟心事,早就忘了怎么简单快乐了,这个时候你打开一首存了十几年的深港DJ串烧,鼓点一响,就能瞬间把你拉回那个夏天:你骑着自行车从学校放学,风从耳边吹过,耳机里是带劲的音乐,口袋里揣着五块钱零花钱,你觉得未来很远,你拥有整个世界,那种纯粹的快乐和期待,永远不会过时。
深港DJ对我们来说,早就不是一堆音频文件了,它是我们青春的储物柜,存着我们最莽撞也最开心的日子,如果你当年也听过深港DJ,不妨现在就翻出来听听,说不定,你能遇到那个好久不见的,年轻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