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报纸副刊走出来的国民智力游戏

1999年，《南方周末》的副刊上多了一个新栏目，谁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填字游戏，会火遍大江南北，成为几代人的共同记忆，当时读者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强填字”——因为玩过的人都说，这个游戏越做越上瘾，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磨人，放不下来,这个名字就一直用到了今天。

我对小强填字最早的记忆，来自我父亲，我爸是70后，九十年代在国营工厂当技术员，每个周五发了工资，必定绕到巷口的报亭买一份刚出刊的《南方周末》，那时候周五下班早，他回到家放下自行车包，第一件事就是翻到最后几版找小强填字，我那时候上小学，放了学就趴在他腿边跟着凑趣，认识的字不多，也能瞎蒙两个空，印象最深的是2002年冬天，有一道横向题写着“张艺谋执导的新武侠片，两个字”，那时候《英雄》刚下院线，我们全家刚一起去电影院看过，我抢在我爸前面喊出“英雄！”，答对之后的成就感,比我后来考了年级第一还清晰。

那时候邻里关系还热络，晚饭后邻居们过来串门，看到桌上摊开的报纸，都要凑过来猜两句，本来只是点头之交的同事，能因为一道填字聊半小时天，从题目说到自己看过的电影、去过的景点，不知不觉就拉进了距离，和国外引进的填字游戏不一样，小强填字从一开始就做足了本土化：题目里没有拗口的外国人名、冷门的西方典故，全都是中国人熟悉的内容——从王菲的流行歌到金庸的武侠小说，从国内的名胜古迹到刚上档的贺岁片，哪怕你只是个普通工人、中学生，也能答对好几个空，不会有距离感，巅峰时期，《南方周末》曾经做过读者调查，有超过三分之一的读者买这份报纸，就是冲着每期的小强填字来的，上千万人每期追更的热度,放在今天就是顶流综艺的级别。

短视频时代，它悄悄在怀旧圈翻了身

很多人觉得，纸媒没落之后，小强填字早就跟着消失了，但其实它早就换了个地方活，今年还悄悄在年轻人的社交圈火了一把，我今年上半年刷小红书，随手搜了“小强填字”四个字，跳出来三万多篇笔记，获赞最高的一条超过16万，是一个老读者把1999年创刊号的第一期小强填字扫描发在了网上，评论区快一万条留言,全都是对着屏幕做题对答案的。

有人留言说：“当年我上高二，上课偷偷做这个被班主任没收了报纸，现在我儿子都上高二了，我还能记得当年卡了我半个月的那道题。”还有人说：“我爸每期都剪下来订成册子，我爸走了五年了，这本填字我现在还放在书架上，偶尔翻出来做两题，就像还和他一起聊天一样。”去年底刚好是小强填字创办25周年，《南方周末》官方出了《小强填字25周年精选集》，第一印上线不到半个月就卖空了，很多老读者特意抢了签名版收藏，我朋友圈一个做媒体的60后前辈还晒书，说“追了十年的栏目，终于能整整齐齐放在书架上了”。

其实早几年小强填字就从报纸搬到了线上，现在有公众号定期更新，有小程序可以在线做题，还有不少民间爱好者自己出题更新，我关注的一个小众填字公号，每期都有上万阅读，留言区全都是做完对答案的，里面一半都是95后、00后，我之前在一个线下读书分享会上碰到一个00后女大学生，她告诉我她现在每天下晚自习回宿舍，不刷短视频，就做两道小强填字，“刷抖音刷一小时，放下手机啥都记不住，还越刷越累，做填字半小时，脑子动一动，反而特别舒服”。

这背后其实是今年年轻人里悄悄流行的“反算法”“主动休闲”趋势：大家被算法喂养了好几年，刷了无数短平快的内容，慢慢发现，这种不需要动脑子的快乐，刷的时候开心，刷完之后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焦虑，反而开始想念那种需要自己主动思考、慢一点的快乐,小强填字刚好击中了很多人的这种需求。

我们喜欢小强填字，到底喜欢的是什么？

很多人说，不就是一个填字游戏吗？现在的《汉字找茬王》《文字大师》不比这个好玩？其实真的不一样，现在绝大多数手机游戏，核心逻辑就是留住你，不停给你即时刺激：几秒钟一个金币，一分钟一个成就，不停戳你的多巴胺，让你停不下来，但你玩完之后，除了眼睛酸、脑子空，什么都留不下，但小强填字不一样，它不给你即时反馈，你可能一个空卡十几分钟，想不出来就是想不出来，你要翻书、要问朋友、甚至要放个一天半天再想，等你突然灵光一闪想到答案的时候，那种恍然大悟的成就感,是任何即时奖励都给不了的。

上个月我去一家独立书店的线下活动，碰到一个96年的女生，她带了一本封皮已经磨破的剪报本，全都是她爷爷几十年攒下来的小强填字，她说爷爷今年八十多，眼睛花了看不清字做不了，她一开始只是帮爷爷完成心愿，做了两次就上瘾了，“现在我每天下班到家，都要做十分钟填字再碰手机，做填字的时候，我整个脑子都只在想题目，不会想到KPI，不会想到职场的破事，特别解压，比我之前花几千块办的健身卡、报的正念课有用多了”。

我自己也有类似的体验，前段时间赶项目压力大到连续失眠，躺床上翻来覆去，拿起手机刷越刷越精神，后来想起书架上放着那本25周年精选集，就把手机放在客厅，拿了书坐在床头做，没想到做了不到半小时，原来乱哄哄像走马灯一样的脑子慢慢静了下来，没多久就困了，一觉睡到天亮，从那之后，我压力大的时候就做两题填字,比任何助眠APP都管用。

小强填字最动人的地方，其实是它能把不同代的人连接在一起，今年国庆全家聚会，我把填字本拿出来，一大家人凑在一起做，一道题下来，从八十多的爷爷到十几岁的侄女，每个人都能插上话：横向第五题“2023年爆火的扫黑题材电视剧，两个字”，我00后侄女一口答出“狂飙”；纵向第三题“鲁迅的字，两个字”，我爷爷马上反应过来“豫才”，答对之后开心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小孩；再一题“香港歌手，代表作《情歌王》，三个字”，我70后爸立刻说“古巨基”，本来聚会就是大家各自低头刷手机，结果因为一本填字，所有人都凑在一起热热闹闹聊天，那种氛围，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我们现在有微信家族群，有线上视频聚会，但是这种面对面坐在一起，一起想答案、一起欢呼的温暖,是任何线上互动都替代不了的。

打不死的小强，永远有文字的浪漫

现在经常有人说，AI都能一秒出填字答案了，谁还会自己玩？其实玩填字本来就不是为了得到那个答案，我们享受的是思考的过程，是和出题人、和一起玩的人互动的感觉，小强填字从1999年到现在，走过了二十五年，经历了纸媒的黄金时代，也熬过了纸媒的寒冬，现在又在新的时代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就像它的名字“小强”一样,永远打不死。

我一直觉得，文字是有专属浪漫的，我们现在看了太多短视频、太多图像，反而忘了文字带给我们的想象力和温度，做一道十几年前的小强填字，看到题目写着“王菲的歌，《将爱情进行到底》主题曲，四个字”，你会突然想起当年你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身边坐着谁，那种回忆一下子涌上来的感觉，是任何新游戏都给不了的，一道填字几十个词语，拼起来的不只是格子，是我们几十年的生活记忆,是几代人共同的文化密码。

也有人说，现在怀念小强填字就是收割情怀，其实不对，我们不是怀念那个没有手机的落后年代，我们怀念的是那种慢一点的、主动的、需要动脑子的快乐，怀念那种大家聚在一起分享的温暖，这些东西，从来都不会过时，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反感算法推给我们的奶头乐，开始主动找属于自己的休闲方式，我相信，像小强填字这样有温度的文字游戏，迟早会被更多年轻人喜欢，打不死的小强，永远都会活着，文字的浪漫,永远都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