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之前对国产独立游戏一直是半信半疑的，总觉得要么就是学生党小打小闹的毕业设计，要么就是打着“独立原创”的幌子割韭菜，直到上个月我特意抽了两天时间去上海，逛了2024年的WePlay独立游戏文化展，挤在人堆里玩了十几个小团队的作品，跟五六个开发者聊过天之后，最大的感受就是：真的变天了。

逛完WePlay，我被学生团队的作品戳中了

这次去展子我本来是冲着几个已经出圈的知名独立作品去的，结果进门拐了个弯，就被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吸引了，摊位不大，四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学生，穿着印着“沪语记忆”四个大字的文化衫，屏幕上放着一个解谜游戏，背景就是我小时候跟着外婆去玩过的上海老弄堂。 出于好奇我坐下来玩了十分钟，一下子就被击中了：推开门是吱呀响的木楼梯，巷口生煎包摊子开锅的滋滋声清清楚楚，解谜要找的东西是外婆缝衣服的顶针、弄堂口公共电话亭的旧电话票、小孩子藏在墙缝里的弹珠，所有配音都不是专业配音员配的，是四个小朋友找了自己家的爷爷奶奶，还有弄堂里的老街坊录的，开口就是地道的上海话，听得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外婆也是上海人，去年走了，原来住的弄堂前年就拆了盖商场，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样地道的老上海口音了。 我玩完跟那个牵头的男生聊天，他是上海交大数字媒体专业的大四学生，这个游戏就是他们的毕设，四个人做了八个月，没花多少钱，就是课余时间攒出来的，本来没想着能火，做完之后免费放到TapTap上，现在不到三个月已经有18万下载了，评论区一千多条留言，一半都是跟我一样，原来住过老弄堂的人，有人说“我终于又回到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了”，有人说“我奶奶看完这个游戏，坐那哭了十分钟”。 这个男生跟我说，他们本来没想过靠这个赚钱，就是觉得“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没了，总得留点什么”，放在十年前，你能想象四个学生做的免费毕业设计，能被十几万玩家看到，还能戳中这么多人的情绪吗？放在十年前，这种题材别说大厂商，就算是有点名气的独立团队都不敢碰，太小众了，赚不到钱，可现在呢？它就真的火了，真的被很多人看见了。 不止这个学生团队，这次展会上我还看到了川美学生做的，以重庆防空洞为背景的解谜游戏，看到了西北师范大学学生做的，讲黄河边上捞沙工故事的叙事游戏，每一个都带着满满的烟火气，都是只有这群生长在那里的人才能讲出来的故事。

这些小团队，早就不靠情怀靠实力吃饭了

说起国产独立游戏，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卖情怀”“穷”“做出来全是bug”，可我认识一个开发者朋友阿凯，他的经历就能打破你所有刻板印象。 阿凯原来在腾讯天美做场景策划，干了五年，攒了不到一百万，2022年的时候辞了职，拉了两个原来的同事，三个人在杭州郊区租了个两居室，就开始做独立游戏，他们做的题材说出来真的很小众：乡村支教，阿凯自己大学的时候就去贵州支教过半年，一直想把那段经历做成游戏，大公司不可能做这种题材，所以他干脆自己出来做。 三个人做了一年半，今年年初，像素风叙事游戏《山那边的铃声》上线Steam和TapTap，定价36块，他们本来想着，能卖个三五万份回个本，就算成功了，结果没想到，被B站几个做独立游戏推荐的up主挖到，做了测评，一下子就爆了，不到一年，销量已经快20万份了，去掉平台抽成和税费，三个人分完，不仅回了本，每个人还赚了小一百万，现在已经租了正式的办公室，准备做下一个游戏了。 阿凯跟我说，他现在最开心的就是，原来以为只有他自己在乎支教的故事，结果好多玩家玩完游戏，给他留言说，自己也去过乡村支教，想起了当年的孩子们，还有好多玩了游戏的年轻人，专门去问怎么给山区孩子捐款，“这比卖一百万份还让我开心”。 你别以为这是个例，打开伽马数据2024年10月刚发布的《中国独立游戏创业生态报告》，上面写得清清楚楚：2024年上半年，国内上线的独立游戏新品数量同比增长了42%，销量破10万份的独立游戏有43款，销量破百万份的有17款，这个数字放在10年前，想都不敢想——2014年全年，国内销量破万份的独立游戏都不到10款。 今年最出圈的例子就是《活侠传》，作者龙笑之一个人做了十六年，就是个业余开发者，今年上半年上线Steam，首周销量就破了50万，现在总销量早就破百万了，口碑一路飙升，Steam好评率94%，大家夸它不是夸画面，是夸它讲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属于中国江湖小人物的故事，没有上天入地的神功，没有拯救世界的宿命，就是一个落魄门派的小弟子，想好好活下去，想守住自己在乎的东西，这种故事，大厂商做不出来，只有花了十六年磨一剑的独立开发者，能做出来。 现在的发行渠道也早就给独立开发者铺好路了，TapTap专门给独立游戏留了推荐位，B站游戏有独立游戏扶持计划，Steam对中国独立开发者的政策也越来越友好，就连抖音小游戏这种轻量平台，都给小团队留了空间，我上个月看到一个报道，几个应届毕业生做了一个轻量的种花养老游戏，没有强制内购，靠广告变现，半年流水就过千万，这放在十年前，根本不可能。

火了之后坑不少，别瞎吹也别瞎黑

说到这肯定有人要说了，你这是在吹国产独立游戏？哪有这么好，那么多割韭菜的怎么不说？ 我当然知道现在问题很多，我从来不会瞎吹国产独立游戏全都是好的，行业火了，自然就有浑水摸鱼的人进来。 比如今年上半年就出了一件事，一个叫《代号：幻》的独立游戏，搞众筹，打着“国产原创赛博朋克”的旗号，一共筹了两百多万，结果众筹到期之后，开发者说资金不够，做不出来，直接卷钱跑路了，连个影都找不到，留下一堆出钱支持的玩家骂街，还有很多互动影游，就是换皮，去年《完蛋！我被美女包围了》火了，今年一下子出来几十款类似的，找几个网红拍几段视频，套个不同的剧情，就上来卖几十块，玩半个小时就结束，全是bug，剧情还烂，割一波韭菜就没影了。 还有很多小团队，火了一次就飘了，开始圈钱，忘记自己原来做游戏的初衷了，这种也不在少数。 所以我一直觉得，现在对国产独立游戏最健康的态度，就是既不要瞎吹“崛起了，秒天秒地”，也不要一棍子打死说“全是垃圾，全是割韭菜”。 我见过太多认真做游戏的独立开发者，他们不是不想赚钱，他们只是不想只赚钱，他们想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东西，做点大厂商不愿意做的东西，原来这些人没有出路，做出来的游戏没人看，赚不到钱，做两年就做不下去了，只能回去上班，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只要你做的东西真的好，真的能打动别人，你就能活下去，就能继续做下一个。 我一直觉得，独立游戏对于国产游戏来说，最大的意义从来不是做出来几个卖几百万份的爆款，而是它给了很多想讲故事的人一个出口，给了国产游戏试错的空间，大厂商要做十亿流水的项目，要讨好所有玩家，自然不敢做小众题材，不敢尝试新的玩法，可独立开发者不怕，我就做我自己喜欢的东西，哪怕只有一万个人喜欢，我就够活下去了。 就像那个做《沪语记忆》的小朋友跟我说的：“大厂商做给所有人玩的游戏，我们做给一群有相同记忆的人玩的游戏，这就够了。”

从小众变成大众，才是真的好开始

原来我们说，独立游戏是核心玩家的小众玩物，普通人不会碰，可现在呢？我刷抖音，经常能刷到有人玩独立游戏，发自己的感受，朋友圈里很多不怎么玩主机游戏的朋友，也会买个几十块的独立游戏玩，很多独立游戏的话题，能上热搜，能让那么多人共情，这就说明，它早就走出小众圈子了。 现在政策也在扶着这个行业走，2024年国家新闻出版署出台了《关于推动中小游戏企业创新发展的指导意见》，明确说要扶持原创独立游戏，很多游戏产业集中的城市，比如上海、成都、杭州，都给独立团队免租金的孵化场地，给创业补贴，上海还有专门的独立游戏孵化营，免费帮开发者对接发行，做推广，解决了很多小团队最大的难题——没钱没人没资源。 我上个月跟阿凯吃饭，他说他接下来要做的新游戏，是讲他老家浙江丽水古村落的故事，原来古村落拆了一部分，剩下的也没人住了，他想把整个古村落做到游戏里，让更多人知道原来的江南古村是什么样子的，“大公司说这个题材太小众，赚不到钱，我现在自己赚钱了，我想做就做，就算赚不到钱，我也认了”。 你看，这就是独立游戏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冷冰冰的流水数字，它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把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自己在乎的东西，做到了游戏里，给同样在乎这些东西的人，一个落脚的地方。 我从来不觉得国产独立游戏现在已经完美了，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它早就不是原来那个没人在乎的小圈子了，越来越多的人进来，越来越多的好故事被做出来，这就是最好的开始，如果你也很久没玩过国产独立游戏了，不如去找找那些小团队做的作品，说不定，就能碰到一个戳中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