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日本漫画,大部分人第一反应是火遍全球的《海贼王》《鬼灭之刃》，或是治愈系的宫崎骏动画，很少有人听过《无翼岛》这个名字，但就在2024年，这部被遗忘了近60年的小众日本漫画，突然在中日两国的动漫圈火了，上线不到一个月，国内正版平台的评论区就破了两万条，不少年轻网友看完都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哪里是老漫画，分明就是写现在的事”，我和这部漫画的缘分，要追溯到十几年前我在小县城读初中的时候，那一次偶然的偶遇，让这个故事到今天都刻在我脑子里。
泛黄租书店里的偶遇：被故事戳中的少年时代
我是95年生,老家在湘南的一个小县城，县城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四十分钟，初中那会，移动互联网还没完全普及，大多数人用的还是按键的诺基亚，我们最大的娱乐就是放学之后扎进学校门口的租书店。 那个租书店是一个姓陈的阿姨开的，不到二十平方的小店，四周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全是漫画，旧纸张的霉味混着门口冰棒摊的奶香味，是我整个少年时代最熟悉的味道，租书的规则很简单，押五块钱押金，一本漫画一天五毛钱，那时候我每个星期的零花钱才五块，一半都砸在了租书上。 我记得那是初二的暑假，我和发小阿明泡在租书店一下午，把热门的《火影忍者》《海贼王》都刷完了，阿明好奇老板锁起来的储物间，说要翻点没看过的冷门书，结果就在储物间角落翻出一捆用旧麻绳绑着的破烂漫画，解开之后，四本开本不一的单行本掉了出来，封面原本的印刷图案早就磨得看不清了，封底只有老板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日本漫画 无翼岛，五毛一本。 我们俩都没听过这个名字，索性一起借回了家，花了一下午就看完了，故事其实不复杂：太平洋深处有一座叫无翼岛的小岛，岛上住着不到一千个原住民，传说岛上居民的祖先原本是会飞的部族，为了守护岛上能滋养土地的神树，所有人都自愿砍断了翅膀，留在岛上世代定居，小岛也因此得名无翼岛，故事的冲突来自一支发达国家的矿产勘探队，他们在无翼岛地下发现了储量巨大的稀有金属矿，许给岛上的首领好处，要砍了神树开矿，原住民里的年轻人拼命反对开矿，和勘探队、叛徒首领对抗，可在枪炮和资本面前，普通人的反抗太无力了，神树被砍倒之后，大家才发现神树的根一直牢牢压住岛心的火山口，失去神树之后，火山很快喷发，整个无翼岛都沉进了海里，最后只有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坐着小木船逃了出来，故事的最后一页，女主角坐在漂在大海上的救生艇里，看着远处无翼岛消失的地方，说了一句话：“我们祖先砍了翅膀留下来守家，现在我们连家都没了。” 那时候我和阿明才十四岁，根本不懂什么叫资本扩张，什么叫全球化环境危机，可看完这个故事之后，我们俩半天都没说话，心里堵得喘不过气，那时候刚好我们县里出了公告，要招商引资开一个大型采石场，炸掉我们县城北边那座南山——那座山是我们小时候整个夏天的游乐场，我们去摘野果、挖竹笋、摸鸟蛋，整个少年时代一半的疯玩回忆都在那里，我们那时候还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找了全班同学签名，给县政府写了一封反对炸山的信，现在想想当然很幼稚，那封信最后也没泛起一点水花，没过两年，南山的一半就被炸平了，修成了采石场，每次我坐车经过，看到光秃秃灰蒙蒙的山壁，都会想起无翼岛沉进海里的样子。 阿明那时候就说，以后我们长大了，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家变成无翼岛，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被遗忘半世纪突然翻红，刚好撞上当下的现实焦虑
我再次听到无翼岛这个名字,就是今年2024年上半年，日本的民间漫画整理机构“日本漫画遗产保存会”，整理上线了上世纪60年代日本左翼运动时期的100多部小众同人漫画，大部分都是从来没有通过大出版社出版过的作品，其中就包括这部1967年漫画家中泽健治创作的《无翼岛》。 中泽健治这个人，别说国内，就算是日本的资深老漫迷，很多都没听过他的名字，他是上世纪60年代日本学生运动的参与者，一直反对日本政府追随美国，在东南亚进行资源掠夺，也反对日本国内资本破坏自然环境，《无翼岛》就是他1967年在同人志上发表的作品，当时只印了不到500本单行本，大部分都在左翼运动的圈子里流传，后来中泽健治七十年代因病去世之后，这个作品就几乎被人忘了，要不是这次保存会整理已故漫画家的旧物，估计再过几十年，这个作品就彻底消失在历史里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作品上线之后，短短一周就登上了日本推特的热搜，紧接着就传到了国内的动漫圈，今年9月，B站漫画拿到了中文正版授权，上线之后不到一周，阅读量就破了百万，评论区破了一万五千条，这个热度，很多投资千万的新出热门连载漫画都比不上，为什么一个半个世纪前的小众漫画，能突然这么火？说白了，就是它讲的故事太贴合现在的现实了。 今年以来，日本政府已经连续第三次推进福岛核污染水排海，根据联合国环境署2024年8月发布的监测报告，太平洋里的核污染水已经飘到了北美洲西海岸，很多太平洋小岛国本来就面临海平面上升的亡国危机，现在又要面对核污染的威胁，这不就是现实版的无翼岛吗？今年8月，图瓦卢的总理在联合国大会发言的时候，拿着自己国家的地图对着全世界说，“最多十年，图瓦卢就会彻底沉入大海，我们会变成一个没有国土的国家”，你看，半个世纪前漫画家画的寓言，居然真的变成了今天的新闻。 我翻评论区的时候，看到一个00后的网友留言说，“之前看历史书说帝国主义掠夺资源，我没什么感觉，看了这个漫画才懂，无翼岛就是所有被霸权、被资本掠夺的地方的缩影，今天是排核污水，明天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无翼岛要消失”，这句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我们这几年看了太多类似的新闻：亚马逊雨林被砍成了牧场，北极冰川融化速度比预测快了三倍，小岛国被海水一点点吞没，资本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干得出来，半个世纪前中泽健治画出来的警示，到今天不仅没有过时，反而越来越刺痛。
日本漫画不止有爽文，还有不为人知的良心传统
很多人提到日本漫画,第一反应就是商业爽文，要么是打怪升级，要么是萌系恋爱，说白了就是给人娱乐消遣的，所以很多人没想到，日本漫画发展一百多年，一直有一条反主流的、关注现实的左翼脉络，《无翼岛》就是这条脉络里的一颗遗珠。 其实从手冢治虫开始，很多日本有良知的漫画家，就一直在漫画里反思战争、反思资本、反思霸权，手冢治虫的《火鸟》，讲了人类对永生的贪婪最后毁掉世界的故事，水木茂的《鬼太郎》，很多故事都在讲人类破坏自然，最后遭到反噬，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左翼运动兴起之后，更是出了一大批像中泽健治这样的漫画家，他们不赚大钱，不迎合市场，就是用漫画讲自己相信的道理，中泽健治当年就说过，“漫画不是给人消遣的，是要叫醒那些装睡的人”。 对比现在的日本漫画行业，你就会觉得《无翼岛》的可贵，现在日本漫画整个都被商业资本绑架了，一切都为了销量，为了周边销量，为了动画化改编，所以大家都去画爽文，蹭流量密码，很少有人愿意画这种悲剧的、扎心的、讲真话的作品了。《无翼岛》甚至连一个圆满的结局都没有，主角反抗失败，全岛覆没，只有几个孩子逃出来，这种悲剧放在今天，很多平台都会说“太负能量，不符合读者喜好”，可就是这种不圆满的悲剧，才更有力量，才更能让人记住。 也有人问我，一个日本漫画家，画这种反对资本掠夺的作品，值得我们推崇吗？我觉得，良知是不分国家的，真正的人道主义者，不管你是哪国人，都会站在普通人这边，站在正义这边，中泽健治当年就公开反对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历史，也反对战后日本资本出去进行新的资源掠夺，他说“日本过去用枪炮抢别人的东西，现在用钞票抢，本质上都是抢”，这种话，放在今天都够大胆，够清醒，比很多日本政客、很多日本知名漫画家都清醒一万倍。
不要让无翼岛的悲剧，变成我们的未来
说了这么多,很多人可能会说，不就是一个老漫画吗，至于说这么多大道理吗？我觉得不是，《无翼岛》能火到今天，不是因为它的画工有多好，剧情有多曲折，就是因为它戳中了我们每个人心里最深处的担心：我们的家，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无翼岛？ 开头我说到的发小阿明，现在已经大学毕业回老家了，他没有考公，也没有去大城市打工，成了一名当地的民间环保志愿者，平时就骑着电动车在老家周边转，哪个地方乱排污，哪个地方乱开山，他就举报，就找媒体曝光，这十几年已经劝停了好几个违规的开矿项目，我上个月和他视频聊天，他还把《无翼岛》的最后一页拍给我看，说“当年我们没保住南山，现在我能多保一个地方是一个地方，我不想让我们的后代，变成无翼岛飘在海上的孩子”。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动，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自己的无翼岛，都有自己想要守住的家，现在我们国家一直在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一直在推进环境保护，其实就是不让无翼岛的悲剧在我们这里发生，可环境保护从来不是一个国家的事，也不只是政府的事，是我们每个人的事，资本的贪婪没有边界，所以我们每个人的警惕也不能少，今天你对别人的家园被破坏无动于衷，明天灾难落到你头上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帮你说话。 就像这次日本排核污染水，很多人说“反正影响不到我住在内陆”，可海洋是通的，核污染会跟着洋流走到全世界，会进到鱼里，会进到我们的餐桌上，会渗进地下水里，没有一个人能独善其身，就像无翼岛的火山，不是一天爆发的，神树被砍，根慢慢烂了，最后才毁了整个岛，现在我们对环境的每一点破坏，对资本掠夺的每一次沉默，都是在给未来的灾难挖坑。
《无翼岛》这个漫画，从半个世纪前的小众同人志，到今天的破圈热门，它的翻红不是意外，是因为我们这个时代，依然需要这样清醒的警示，依然需要这样敢讲真话的作品，日本漫画有千千万万，可像《无翼岛》这样，把良知画进纸里的作品，值得我们每个人都去看一看，也值得我们每个人都记住那个飘在海上的女孩说的话：不要让我们最后，连家都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