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个月和大学认识的一位学长吃饭,他刚从腾讯光子出来，酒过三巡，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新朋友圈：“十年大厂梦，醒来还是创业者”，我记得七八年前他校招进天美的时候，整个系都羡慕，那时候腾讯游戏就是国内游戏行业的金字塔尖，能进去就是端了金饭碗，谁能想到才30出头，就会走上被优化再创业的路，酒桌上我们聊起最近的游戏圈，从年初微软收购动视暴雪后大规模裁员，到魔兽世界国服回归不及预期，从恺英网络创始人被带走调查，到腾讯网易接连优化内部项目，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原来我们眼里那些站在行业顶端的“游戏诸神”，好像最近几年一个接一个走下神坛，所有人都在说，游戏行业的诸神黄昏真的来了。
从大厂裁员到IP失灵，寒冬不是说说而已
学长叫阿凯,2018年毕业进天美，当时负责《王者荣耀》的赛事周边运营，那几年正好是《王者荣耀》最火的时候，他刚进去年薪就拿到了30万，工作第三年就涨了一倍，还在广州郊区买了房，每个月房贷18000，那时候他说，这辈子就这样熬着，熬到退休也不错，后来2022年之后，腾讯开始缩编砍项目，他所在的部门优化，他被调到了光子的一个开放世界项目，本来以为是升了一级，结果没想到项目做了两年，花了十几个亿，内部测评分达不到上线标准，今年3月份直接宣布砍掉，整个项目组200多个人，只留了不到30个转岗，剩下的全部拿N+1走人，阿凯拿到了20多万的赔偿，还完欠的信用卡，也就剩了不到10万，接下来找工作，面了好几家老牌厂商，要么开的薪水只有原来的一半，要么就是要求大小周随叫随到，他说32岁了，身体熬不动，还要顾着刚上幼儿园的孩子，索性就出来自己干了。
阿凯的故事不是个例,打开2024年游戏圈的新闻，你会发现这样的事随处可见：2024第一季度，微软完成对动视暴雪的收购之后，第一刀就砍了暴雪娱乐超过1000名员工，原来开发《暗黑破坏神4》的核心团队走了三分之一，暴雪总部原来的那栋标志性大楼，现在空了一半都不止，国内这边，从年初到第三季度，腾讯、网易、完美世界、祖龙娱乐等头部厂商，合计优化的员工超过了1万人，很多做了十几年的老策划老程序，一夜之间就没了工作。
不止是裁员,曾经战无不胜的大IP也不灵了，今年上半年魔兽世界国服回归，多少老玩家喊着“要补青春票”“要回家”，行业普遍预测回归首月能破千万新增，结果呢，官方透出来的最高月活也就120万，还不到2018年巅峰期的三分之一，现在才过去半年，很多中低端服务器周末在线都不到一千人，原来喊着要回坑的老玩家，玩了不到一个月就纷纷A了，留下一句“还是当年的味道，但我玩不动了”，还有暴雪今年推的《暗黑破坏神4》第一个大DLC，发售后Steam好评率才32%，玩家骂声一片，说就是换了个皮骗钱，完全没有新内容，对得起几百块的售价吗？国内这边更明显，原来随便一个国民IP换皮就能赚几个亿，现在金庸IP、西游IP改了无数版，新出的换皮手游，上线一个月流水就不到百万，根本回不了本。
我自己在《剑网三》玩了快十年，上个月帮朋友抢怀旧服的码，进去看了一眼，世界频道半天没几个人说话，原来我那个几百人的帮派，现在稳定上线的不到十个人，都是三四十岁的老玩家，你问他们为什么不玩，大部分都说“没时间”，我堂哥就是其中一个，他09年开始玩剑网三，那时候大学宿舍四个人天天包夜打攻防，为了抢BOSS连课都不上，现在他35岁，在杭州做互联网运营，每天下班到家八点半，辅导孩子作业到九点半，洗完澡就十点了，别说打两个小时攻防，就是每天做日常都挤不出时间，他说现在每天也就躺床上玩十几分钟《开心消消乐》，那种需要天天肝的大型网游，真的提不起劲了。
诸神为什么会黄昏？时代变了，游戏规则也变了
很多人说现在游戏行业不行了,是因为经济不好，玩家没钱氪了，其实真不是这样，伽马数据最新公布的2024年上半年中国游戏市场报告，上半年国内游戏市场总收入是1530多亿，比2023年同期还涨了近5%，全球游戏市场更是涨了超过8%，整体盘子是一直在变大的，那为什么老牌诸神活的这么难受？核心原因就是规则变了，原来的生存逻辑走不通了。
第一个变,是玩家本身变了，原来玩家没的选，大厂做什么就玩什么，随便糊弄一下就能赚钱，现在玩家见多识广了，根本糊弄不了，十年前你做个MMO，搞个打怪升级爆装备，就能让玩家玩好几年，现在呢，玩家不仅要剧情好，还要玩法创新，还要不肝不氪，你拿十年前的老一套出来，玩家根本不买账，更关键的是，原来最能氪最能熬的那批核心玩家，现在都已经成家立业，就像我那个玩剑网三的堂哥，上有老下有小，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泡在游戏里，而新成长起来的Z世代玩家，人家喜欢的是短平快的休闲玩法，是能和朋友随时开黑的社交游戏，不是那种你要花三五年才能毕业的大型MMO，老牌厂商抱着原来的老IP老玩法不放，自然吸引不到新玩家，老玩家又留不住，慢慢就凉了。
第二个变,是渠道和生产规则变了，原来游戏行业的规则是“大厂垄断渠道，砸钱换流量”，小厂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你做个好游戏，没有腾讯网易给你导流量，根本没人知道，现在呢，短视频时代来了，抖音B站快手上，只要你的游戏真的好玩，玩家自发给你传播转发，几天就能火遍全网，根本不需要求大厂给你流量，还有生产规则，原来做一款3A级游戏，要几个亿的成本，要几百人的团队做三四年，只有大厂玩得起，现在AI技术普及了，2024年很多小团队用AI生成美术、写文案、做建模，开发成本直接降了七成，原来要花一个亿做的游戏，现在两三千万就能做出来，甚至一款独立游戏几十万就能搞定，小厂也能做出来高质量的作品，原来大厂靠资金堆出来的壁垒，一下子就没了。
你看今年爆火的两个例子就懂了,一个是《黑神话：悟空》，8月20日上线，首月销量直接破了2000万份，拿下了全球游戏销量冠军，但是做黑神话的游戏科学，十年前就是个不到十个人的小厂，原来根本没人把他们当回事，要不是他们咬着牙做出来内容，根本不可能拿到投资，更不可能超过腾讯网易的头部项目，还有今年年初爆火的《幻兽帕鲁》，开发商是日本的一个小厂，整个公司不到100个人，做出来的游戏销量直接破了2500万份，把动视暴雪那一年的年货《使命召唤》都压下去了，这放在十年前根本不敢想，一个百来人的小厂，能把全球顶级大厂打的找不到北？现在就实实在在发生了。
第三个变,是老牌厂商自己躺平了，吃老本吃惯了，不愿意创新了，你看暴雪，原来为什么被玩家称为神，就是因为他们每次都能开创新品类，魔兽开创了现代MMO的时代，星际开创了RTS的时代，守望先锋开创了射击MOBA的时代，现在呢，暴雪多少年没有出新IP了？天天就是炒冷饭，重制这个重制那个，赚老玩家的情怀钱，暗黑4做出来，核心玩法还是十年前暗黑3的那一套，根本没有本质创新，怎么可能不被玩家骂？国内的大厂也是一样，天天就想着怎么逼玩家氪，怎么出皮肤，怎么搞抽卡，根本不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去做新玩法新IP，原来积累的口碑吃完了，自然就走下神坛了。
诸神黄昏从来不是末日，这是行业最好的换血
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游戏行业真的要完蛋了？我反而觉得，诸神黄昏是天大的好事，是整个行业在排毒，在换血，淘汰那些只会吃老本赚快钱的旧神，给有想法有能力的新人让位置。
北欧神话里的诸神黄昏本来就不是世界毁灭,旧的诸神全部战死后，新的世界会从海里升起来，新的人类和新的神会开始新的生活，本来就是一次新生，不是末日，放到游戏行业也是一样，原来盛大是国内最早的游戏诸神，当年一个《传奇》占了国内游戏市场一半的份额，后来盛大不创新，跟不上时代，慢慢就退出了主流舞台，然后出来了网易腾讯，网易腾讯起来之后，又出来了米哈游、鹰角这些新巨头，现在又轮到原来的巨头接受新的挑战，这本来就是行业发展的正常规律啊。
我那个被腾讯裁了的阿凯学长,现在拉了两个原来的同事，三个人在广州租了个小办公室，做了一款治愈系的解谜小游戏，叫《巷口猫书店》，就是讲一个女生辞职开书店，遇到各种普通人的小故事，玩法很简单，不需要氪，就是下班之后玩个十几分钟放松心情的，他们用AI做美术，大部分文案也是AI辅助修改，三个人花了不到五十万就做的差不多了，现在放在Steam上开启预约，靠着阿凯在B站发开发日记，讲自己从大厂出来创业的经历，现在预约已经超过15万了，上个月还有一家垂直游戏的投资机构给他们投了一百万，说不需要对赌，就是看好他们的内容方向，阿凯说，原来在大厂的时候，每天开十个会，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给领导做PPT，想的都是怎么完成KPI，怎么让玩家多氪一单，现在自己做，做的是自己真的想玩的游戏，每天虽然累，但是睡得香，就算卖不好，大不了再去找工作，也没什么遗憾的。
像阿凯这样的小团队,现在国内有几万个，很多都是从大厂出来的老人，或者是刚毕业的年轻人，他们没有大厂那么多资金，但是他们有想法，懂玩家，知道现在玩家想要什么，做出来的游戏反而比大厂千篇一律的换皮好玩多了，前年爆火的《完蛋！我被美女包围了》，不就是几个年轻人做出来的吗？原来谁能想到这种互动影游能卖几百万份？放到十年前根本不可能，现在就成了。
我个人其实挺欢迎这场诸神黄昏的,原来大厂垄断的时候，整个行业都在卷KPI，卷氪金，做出来的游戏越来越不好玩，玩家玩不到好东西，有能力的年轻人也出不了头，现在泡沫挤破了，旧神走了，新的创作者上来，整个行业才能变好，你看现在Steam上，每个月都有几十款不错的独立游戏出来，抖音上也能刷到很多小团队做的有意思的小游戏，玩家能玩到越来越多不同类型的好游戏，这不是好事吗？
而且不止游戏行业,哪个行业不是这样？从最早的传统零售到互联网电商，从功能手机到智能手机，哪一次变革不是旧的诸神落幕，新的诸神上来？所谓的诸神黄昏，从来不是行业的末日，只是旧的既得利益者的末日，对于有能力有想法的年轻人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时代，原来你要做游戏，要拿投资，要找渠道，要求爷爷告奶奶找大厂给你流量，现在你只要做好内容，玩家自然会给你投票，AI降低了成本，短视频给了你免费的流量，只要你真的能做出来好东西，你就能起来，这比原来大厂垄断的时代，公平太多了。
那天吃完饭,阿凯送我去地铁，路上说，原来他刚被裁的时候，天天睡不着觉，觉得自己的人生完蛋了，现在反而觉得轻松了，原来在大厂的时候，他就是一颗螺丝钉，现在他是自己的老板，做自己想做的事，就算成不了下一个腾讯米哈游，也比原来浑浑噩噩熬日子强，我看着他骑车消失在晚高峰的路口，突然想到，原来诸神黄昏，不是神死了，是原来站在神坛上的人下来了，更多新的人，站了上去，这本来就是世界该有的样子啊，没有永远的神，只有永远的新生，这大概就是诸神黄昏，最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