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这个判决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终于来了，我身边那个开手打柠檬茶店的朋友阿凯，听到这个消息还特意给我发了个庆祝红包，说这下总算出了一口憋了快6年的气。
2018年阿凯刚大学毕业,凑了十万块在杭州下沙大学城开了一家小门店，那时候外卖外卖刚刚普及，大学生日常消费几乎都靠外卖，美团和饿了么抢商家抢得白热化，一开始阿凯两个平台都上，每天两边加起来能有七八十单，去掉原料、房租成本，一个月能赚小一万，对于刚创业的年轻人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开始了。
结果没过三个月,美团的区域业务经理就直接找上门了，开门见山跟阿凯摊牌：要么你把饿了么的店铺下架，跟我们签独家合作，我给你排到商圈饮品榜前10名，每周给你三次平台满减活动资源，流量能翻三倍；要是不签，那就直接给你店铺降权，排名压到一百名以后，你自己想想，有几个用户点外卖会翻到十页以后找店？
阿凯那时候刚创业,手里没资源没人脉，哪见过这个阵仗，没办法，只好咬咬牙撤了饿了么的店，结果呢？独家签了不到半年，美团佣金直接从18个点涨到23个点，阿凯去找人说情，人家轻飘飘一句：你独家就是这个价，不想做有的是人排队等着签，那段时间阿凯跟我出来喝酒，说自己相当于给美团打工，一杯12块的柠檬茶，美团抽走2块7，再加2块配送费，一杯到手才不到7块，还要算柠檬、茶叶、杯子的成本，赚的比之前双平台的时候少了一半都多，本来攒钱开第二家店的计划，硬生生拖了五年才凑够启动资金。
相信很多做过线下生意、开过外卖店的朋友，都会对阿凯这段经历感同身受对吧？“二选一”听起来只是大平台之间的商战争夺，实际上刀子从来都是砍在中小商家和普通用户身上，这次上海知识产权法院判美团赔偿饿了么100万，就是给这么多年的行业乱象盖了一个戳：错了就是错了，该担的责任跑不掉。
这100万不是突发，是旧账的一次了断
很多朋友可能会疑惑，美团和饿了么打了这么多年，怎么现在才出这个判决？其实这个案子，是多年前垄断旧案的后续收尾，早在2021年，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就已经查得明明白白：美团在2018到2020年期间，滥用自身市场支配地位，大范围实施“二选一”垄断行为，当时就对美团做出了行政处罚，罚款34.42亿元——那是美团给国家缴的违法罚款，是行政层面的处罚。而这次的判决,是饿了么作为被侵权的市场经营者，针对美团的“二选一”行为提起的不正当竞争民事诉讼，说白了就是：你美团靠违法抢了我的商家、占了我的市场份额，坑了我这么多年，你得赔我损失，这份判决是2024年上半年刚刚生效的，也是国内首个针对外卖行业“二选一”的民事赔偿判决，意义远不止100万本身。
很多人说,100万对于美团这种一年净利润上百亿的巨头来说，连一天的营销费用都不到，罚了有什么用？其实真的不能这么算，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对垄断和不正当竞争的追责，主要依靠行政机关罚款，不少巨头早就摸出了规律：反正罚款的金额，比起垄断赚来的钱只是零头，缴完罚款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司法层面的民事赔偿，等于开了一个标志性的头：以后只要你做了不正当竞争，损害了其他经营者的合法利益，对方就可以直接起诉你索赔，你不仅要给国家缴罚款，还要给被你坑过的企业赔钱，违法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
就说当年美团大范围推行二选一,饿了么损失的商家、市场份额远远不止100万，这次判决只是第一批认定的赔偿，但这个头一开，以后再敢有平台玩二选一，等着的就是远不止这个数的索赔，这个警示作用，远比100万本身重要得多。
“二选一”从来不是平台打架，是所有人买单
我经常听到一种说法：不就是两个平台抢商家吗？关我普通点外卖的用户什么事？我用哪个平台不是用，真的是这样吗？我给你掰掰手指头算,你就能明白自己其实早就为二选一买过单了，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你特别爱吃公司楼下那家重庆小面，一直都用饿了么点，结果突然有一天你搜不到这家店了，问老板，老板说没办法，被逼着签了美团独家，你想点就得下载美团，不然只能自己跑出去吃，你为了吃一碗面，不得不再下一个APP占内存，本来饿了么攒的红包用不了，还得多花好几块钱——这就是你实实在在的损失。
再往深了说,商家被二选一绑定之后，只能依赖这一个平台，平台说涨佣金就涨佣金，商家根本没有议价权，怎么办？总不能自己亏钱做生意吧？要么就是把涨佣金的成本直接加到菜价里，我们点外卖越来越贵，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么来的；要么就是偷工减料，原来用一斤新鲜肉，现在改成八两冻肉，原来用当季水果，现在改成罐头果，最后吃坏肚子吃亏的还是消费者。
中国连锁经营协会之前有过统计,二选一最疯狂的2018到2020年，国内外卖商家的平均佣金率从15%左右涨到了23%，部分头部商家的佣金甚至涨到了25%以上，三年涨了8个点，等于每卖100块钱，就要多给平台交8块钱，而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那三年餐饮行业的平均客单价涨幅只有12%，其中差不多一半都是平台佣金上涨带动的——也就是说，我们每年点外卖多花的钱，很大一部分就是给平台的垄断行为买了单。
除了坑用户和商家,二选一对整个行业的创新伤害更大，互联网行业本来就是靠新平台打破旧格局，给用户带来更好的服务，如果新平台刚起步，老平台直接一个二选一锁死所有商家，新平台根本没有活路，当年饿了么能起来，就是靠给商家更低的佣金、更好的服务，如果那时候美团直接把所有商家都锁了，饿了么根本不可能发展起来，最后美团一家独大，佣金想涨多少涨多少，我们用户连选的余地都没有。
这两年快速崛起的抖音本地生活就是最好的例子,你看抖音发展这么快，从来没有强迫商家二选一，就是靠短视频种草给商家免费带流量，给商家更灵活的抽成规则，millions of 商家都愿意去抖音开店，现在很多人吃饭前都先去抖音搜团购，比其他平台便宜不少——这就是正常竞争给用户带来的好处，如果抖音刚起来就被老平台用二选一锁死，我们哪来这么多实惠的团购？
100万判决背后，是反垄断常态化的新一步
其实从2020年国家提出强化反垄断、防止资本无序扩张之后，大家应该能感觉到行业的变化越来越明显，2021年阿里因为二选一被罚182亿，美团被罚34.42亿，那一次是给整个行业敲了警钟，明确告诉所有人：垄断是红线，碰不得。这次的100万民事赔偿,其实是反垄断的深化：从行政处罚，到司法追责，让违法者真正付出对应代价，就在2024年年初，最高人民法院刚刚修改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不正当竞争民事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专门细化了“二选一”这类行为的认定标准和赔偿计算方式，就是给这类诉讼开了绿灯，鼓励被侵权的经营者拿起法律武器维权。
我看到很多网友说,100万太少了，应该多罚点，其实我觉得，这个判决的意义根本不在于这100万，而在于它树立了一个标杆：以前巨头们觉得，我做二选一，大不了罚点钱，反正赚的比罚的多，现在不一样了，你违法，被你坑的企业可以告你索赔，以后只要认定违法，判几个亿甚至几十个亿的赔偿都完全有可能，违法的成本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你看,这几年监管对二选一的查处从来没有停过，除了外卖，社区团购、直播电商、网约车这些领域，只要有二选一的乱象都会被查，2024年年初，市场监管总局还通报了三起社区团购二选一的违法案例，处罚了两家头部平台，就是要明确一个态度：不管你是什么赛道，不管你做多大，只要你敢搞不正当竞争，就一定会被处理。
很多人误解,反垄断就是针对大企业，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反垄断不是不让大企业赚钱，是不让大企业靠垄断赚钱、靠坑商家坑用户赚钱，你有本事靠更好的服务、更低的价格赚钱，没人会管你，但你要是靠歪门邪道抢市场，那就不行，反垄断本质上是给行业建规则，保护中小企业，保护消费者的利益。
本地生活的未来，比的是服务不是躺赢
我自己一直很看好本地生活这个赛道，这些年随着大家生活水平提高，不管是外卖、到店团购，还是半小时达的即时零售，整个市场的盘子还在快速变大，根本不是零和博弈，不是说你抢了我的份额我就活不下去，大家一起做好服务，完全可以把蛋糕做得更大。就拿现在来说,即时零售就是一个上万亿的新增量，半小时给你送药、送花、送零食、送日用品，这个市场还在每年两位数增长，还有到店的休闲娱乐、露营、亲子体验，都是新的增量，平台根本不需要抢存量，做好服务就能吃到新的蛋糕。
我那个朋友阿凯,现在监管严了，没人敢逼他二选一了，他现在同时上了美团、饿了么、抖音三个平台，哪个平台佣金低、补贴多，他就多推哪个平台的活动，现在每天的单量比当年独家的时候多了一倍，每个月赚的钱是当年的两倍还多，去年年底第二家店已经在萧山开起来了，今年还打算开第三家。
阿凯跟我说,现在多平台开花，他再也不用看平台的脸色了，平台要涨佣金，他完全可以多推其他平台，不用像以前那样忍气吞声，反而自己更有动力做好产品，因为只要产品好，哪个平台都愿意给流量，单量自然就上去了，你看，这就是正常竞争带来的结果：商家有动力做好产品，用户有更多选择，平台也不得不拼命提升服务，整个行业进入良性循环。
反观那些靠二选一抢市场的平台,看起来暂时拿到了更多商家，实际上因为没有竞争，就懒得提升服务，佣金越涨越高，商家怨声载道，用户也越来越不满意，最后反而给新平台留下了机会，这两年抖音本地生活能发展这么快，一年交易规模突破2万亿，不就是因为很多商家受不了老平台的高佣金和各种限制，才愿意去抖音开店吗？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回到这次的判决,美团被判赔偿饿了么100万，看起来是两个巨头之间的旧案了结，实际上是给所有互联网平台提了个醒：不管你发展到多大，都不能把歪心思打到商家和用户头上，不正当竞争的红线，碰了就要付出代价。
本地生活这个行业,关系着几千万商家的生计，关系着十几亿普通人的日常消费，只有规则清晰、竞争公平，小商家才能活下去、做大，用户才能得到更便宜更好的服务，整个行业才能长期健康发展，就像阿凯说的，他一个刚毕业的穷小子，靠自己开个小店，不用看谁的脸色也能慢慢做大，这就是最好的结果，而这，也是反垄断最大的意义：给每个普通人、每个小商家，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让努力的人能得到应有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