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打打杀杀的改朝换代
刷到2024年洛阳文旅的国庆战报时，我一下子想起去年秋天去隋唐洛阳城游玩的经历，站在应天门的城墙上往北望，整个洛阳城灯火连绵，一千四百年前，隋炀帝都在这站过，唐太宗也在这站过，刚从百年乱世里走出来的统治者，面对百废待兴的新国家，那份对秩序、对统一的渴望，其实和我们今天面对变局时的心境，并没有太大差别。很多人对乱世隋唐的印象，始终停留在“盛唐的背景板”：隋文帝篡周、隋炀帝亡国、隋末十八路反王造反、李世民玄武门之变，一笔带过就直接跳到开元盛世的万国来朝，在很多人看来，这段时间就是改朝换代的打打杀杀，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意义，可实际上，我们现在熟悉的中国大一统格局，恰恰是在这段乱世里淬炼成型的——从东汉末年黄巾之乱开始，中国经历了近四百年的大分裂，三国对峙、两晋更迭、南北朝对峙，除了西晋短短三十年的统一，大部分时间里整个国家都处在分裂战乱中，直到开皇九年隋灭陈，才真正重新完成统一，之后隋末战乱十几年，直到唐初贞观年间才彻底安定下来，这近百年的动荡，从来不是无意义的内耗，而是旧秩序打碎之后,新秩序慢慢生长的过程。
我那次去洛阳，本来只是抱着打卡网红景点的心态，直到走进应天门地下的遗址展厅，隔着玻璃看到隋代营建东都时留下的夯土基址，才突然被击中，那层层夯实的夯土，距今已经一千四百多年，依然坚硬平整，讲解员说，当年隋炀帝刚统一全国，就征调两百万民夫营建东都，建材从全国调运，江南的木材、北方的石料，运到洛阳的时候，每一块砖都刻着烧制的州郡名字，就是为了保证质量，一个刚刚统一全国的王朝，迫不及待在天下中心建一座都城，本质上就是在宣告：分裂结束了,天下重归一统了。
最新的文旅数据也能证明，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爱上这段被忽略的历史：据洛阳市文旅局2024年国庆假期公布的数据，隋唐洛阳城文化园区累计接待游客121.7万人次，同比2023年增长32.6%，门票销量连续打破历史纪录，其中95后、00后游客占比超过70%，很多年轻人不再满足于偶像剧里演绎的隋唐故事，特意提前做了功课，逛完应天门还要去洛阳的玄武门遗址打卡,就是想亲眼看看这段乱世留下的痕迹。
我个人一直有个观点：读历史不能只盯着盛世的繁花锦簇，盛世只是结果，真正的答案都藏在之前的乱世里，没有乱世对旧秩序的打碎重建，就不可能有后来盛世的生机勃勃，我们今天引以为傲的大一统格局、开放包容的文化,都是从乱世隋唐一步一步趟出来的。
乱世破局：为什么终结分裂的是隋唐？
不少历史爱好者讨论这段历史的时候，总爱说杨坚是“摘桃子的”，说北周已经给隋统一打好了基础，换谁来都能完成统一，可事实上，机会永远留给能打破旧格局的人，就算基础再好，迈不出打破固化的那一步，统一也只能是空中楼阁。南北朝后期的死局，其实就是门阀士族的死局，几百年的发展下来，门阀士族垄断了所有上品官职，占据了全国大半的土地，还不用向国家交税，国家财政越来越空，普通老百姓没有地种、没有路走，整个社会就像一个生了大脓疮的巨人，看起来大，实际上已经快死了，不管是北齐还是南陈，都被门阀捆得死死的，根本动不了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只有北周，之后是隋唐,敢下狠手打碎这个死局。
隋文帝开创科举雏形，隋炀帝设进士科，这件事看起来只是选官方式变了，实际上是给整个社会换了血：原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你投胎投错了，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现在只要你能读书考中，就能做官，就能改变命运，这个小小的变化，一下子打破了门阀士族几百年的垄断，给普通人打开了上升通道，整个社会的活力一下子就出来了，而隋炀帝修大运河，更不是为了去江南享乐，本质上是打通南北分裂的经济壁垒：南北朝打了上百年，南北经济早就隔断了，大运河一通，江南的粮食能运到北方，北方的资源能运到南方，整个国家的经济就连成了一个整体,分裂的根基就没了。
我一直觉得，后世把隋炀帝骂成彻底的昏君暴君，真的有失公允，他做的每件事，方向都是对的：科举制影响了中国一千三百年，大运河直到今天还在发挥作用，营建东都洛阳巩固了对东部和江南的控制，征高句丽也是为了消除边境的威胁，都是功在千秋的事，错就错在他太急了，想把几代人才能做完的事，十几年就全部做完，三征高句丽征走了几百万男丁，修大运河又征了几百万，老百姓连种地的人都没了，活不下去只能造反，这个教训放到今天都不过时，我身边有个开餐饮的朋友，前两年行情好的时候拿到了一点投资，一下子开了八家分店，扩团队、打广告、抢点位，不到一年资金链就断了，最后只能关店倒闭，其实和隋炀帝犯的错一模一样：方向对了，节奏错了，不考虑自身的承受能力,再好的布局也会翻船。
隋虽然二世而亡，但是隋打好的框架，全部被唐朝继承了，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唐承隋制”，唐初的统治者亲眼看着隋怎么亡的，所以吸取了教训，缓下脚步，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慢慢把隋留下的框架填满，最后才长出了盛唐这个参天大树，说白了，隋是那个打碎旧锅、重新砌灶的人，唐是那个慢慢添柴、把饭煮熟的人，没有隋砸烂了那个已经烂透的旧格局，盛唐这锅饭,根本就煮不熟。
以史为鉴：乱世隋唐给今天的我们留下了什么？
很多人会说，一千多年前的历史，和我们现在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其实不然，我们今天刻在骨子里的观念，我们现在面对的很多问题，都能在乱世隋唐找到答案。第一个启示就是：统一永远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几百年的乱世里，不管是汉族政权还是少数民族政权，没有人把偏安一隅当成理所当然，所有统治者都把“统一天下”当成自己最高的政治目标，都自认是中国正统，为什么？因为从春秋战国开始，“天下大同”“分久必合”的观念就刻进了我们中国人的文化基因里，大家打了几百年，所有人都盼着统一，盼着能过上安稳日子，谁能完成统一，谁就能得民心，这种文化认同，是我们中国和欧洲最大的不同，罗马帝国灭亡之后，欧洲再也没能统一，而我们中国分裂几百年，最终还是能重新走到一起，靠的就是刻在骨子里的统一共识，放到今天，我们追求祖国完全统一，从来不是什么抽象的口号，这是几千年来流淌在我们文化里的必然选择，是大势所趋,任何人都挡不住。
第二个启示就是：民生永远是治国的根本，隋亡唐兴的教训，说一千道一万，就是得民心者得天下，隋炀帝丢了天下，不是因为他做的事错了，是他耗尽了民力，丢了民心；唐初能有贞观之治，就是因为唐太宗懂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上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减赋税、轻徭役，让老百姓先种上地、吃饱饭，没过十几年，就把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变成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治世，这个道理放到今天依然成立，我们这些年一直提保民生、稳就业、乡村振兴、脱贫攻坚，本质上就是把老百姓的好日子放在第一位，只要老百姓能安居乐业，国家就能稳定发展,这就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第三个启示就是：打破阶层固化，才能保持社会的活力，隋唐能创造出影响千年的文明，核心就是在乱世里打碎了魏晋南北朝固化的阶层结构，给普通人打开了上升通道，科举制就是最好的例子，原来出身寒门一辈子都碰不到官位，科举制出来之后，“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变成了可能，整个社会的流动起来了，自然就充满了活力，放到今天，我们一直说要打破垄断，要给年轻人更多公平的机会，要鼓励创新创业，其实和一千多年前隋唐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有不断打破旧的固化格局，给普通人更多希望,整个社会才能一直保持向前的动力。
我爷爷今年九十二岁，经历过抗战时期的逃难，小时候讨过饭，种过地，他这辈子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啥荣耀都不如安稳过日子好。”以前我总觉得老爷子太保守，直到读透了乱世隋唐的历史，才明白这句话有多朴素有多正确，几百年的乱世，死了上千万人，所有人拼来拼去，不就是为了能过上安稳太平的日子吗？我们这代人生在和平统一的年代，不用受战乱流离的苦，其实已经是最大的幸福，很多年轻人现在焦虑内卷，但是换个大历史的视角看，我们拥有的稳定生活,已经是几千年来多少人在乱世里拼了命才换来的结果。
说到底，我们读乱世隋唐，不是为了看古代帝王的八卦，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从那段大动荡大变革的历史里，找到我们今天面对变局的底气，那段历史告诉我们，从来没有永远的僵局，旧的秩序烂透了，就会打碎重来，只要顺应民心，坚持走正确的路，大乱之后必然迎来大治，就像今年国庆成千上万年轻人去隋唐洛阳城打卡，大家看的不是一千多年前的旧城墙，是我们中国人从乱世里走出来的根，是我们对统一、对安稳、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这种追求，一千多年前是这样，今天是这样,未来永远都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