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和认识快15年的发小约着去院线看《两杆大烟枪》的4K修复重映，散场的时候两个人笑到肚子痛，蹲在电影院门口抽了根烟，发小说：“这片子过去快30年了，怎么看还是觉得比现在九成九的新片有意思？”我当时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何止是电影，现在我们玩的大部分带点梗的开放世界游戏,骨子里都偷师了这帮拍黑色幽默的老炮。
作为一个天天跟游戏打交道的自媒体人，我翻了大半个月的行业资料，越发觉得有意思：经典黑色幽默电影从上个世纪中后期火到现在，不仅没过时，反而成了当下游戏圈最抢手的灵感来源,甚至戳中了整整一代当代玩家的情绪点。
从银幕到手柄：黑色幽默天生就适配游戏
很多人对黑色幽默的理解还停留在“讲段子、玩反转”，但经典黑色幽默电影的内核从来都不是搞笑——它讲的是小人物的失控人生：你计划得严丝合缝，老天爷随手给你扔个意外，所有步骤全乱套，你拼了命想爬出泥潭，结果一脚踩进更深的坑里，最后不管是输是赢,回头看全是阴差阳错的荒诞。
这种内核,简直是为游戏量身定做的。
电影里《两杆大烟枪》四个穷小子赌钱输了，想偷隔壁毒贩的钱还债，结果误打误撞卷进了黑帮黑吃黑，一堆人绕来绕去，最后死的死逃的逃，钱落到了最没野心的小子手里，结果他刚上车点根烟就被路过的混混误杀，放到游戏里是什么样？就是你开当铺收了半个月破烂，攒够钱准备盘个大门店，出门被车撞直接清零重来；就是你计划了半个月抢银行，带了满配的武器，结果队友手滑碰了警报，最后你拖着半血逃出来,只抢到了两千块还不够买子弹。
我那天看完《两杆大烟枪》，和发小回家打了一晚上《当铺人生2》，越打越觉得不对味：这不就是个可交互版的盖里奇黑色幽默吗？你永远不知道你收的旧沙发里藏着毒品还是赃款，你永远想不到你捡漏买来的古董花瓶是不是被掉包的假货，你熬三个月攒钱扩大店面，一场洪水就能给你冲得一干二净，你骂骂咧咧开新档，转头又掉进下一个坑里，笑着骂娘又停不下来,这不就是黑色幽默最迷人的地方吗？
其实早在上个世纪，R星做《GTA》系列的时候，就已经把经典黑色幽默电影的内核扒得明明白白，今年3月GDC2024游戏开发者大会上，《GTA6》的首席编剧山姆·豪泽明确说了：GTA系列骨子里的荒诞感，就是学的科恩兄弟和盖里奇的经典黑色幽默，我们就是想把大城市里小人物的狼狈和可笑拍出来，而不是做一个天选之子的英雄梦，你看《GTA5》三个主角，麦克是想回归家庭的退休劫匪，结果老婆出轨孩子败家，天天被家里逼疯；崔佛是疯疯癫癫的黑道混混，一辈子杀人放火，最后连个安稳窝都没有；富兰克林是底层出来的小混混，想混出个人样，结果被两个老油条拖进泥潭，最后三个结局，不管你选哪个，都有人要死，都不可能圆满，那种“努力一辈子斗不过资本和命运”的荒诞感，和科恩兄弟《冰血暴》的内核简直一模一样。
游戏人偷师黑色幽默的那些小心机
现在的游戏圈，不管是3A大厂还是独立制作人，几乎都有一个黑色幽默电影的片单在灵感库里藏着,只是很多玩家没发现而已。
盖里奇的多线交叉叙事，被多少游戏抄过？《两杆大烟枪》里四条故事线绕来绕去，最后全收束在一张台球桌上，你看《如龙0》，桐生一马背锅被逐出东城会，真岛吾朗被组织流放出来开夜店，两条线互不相交又暗暗缠在一起，绕了大半个城市最后落到“空白一坪”这块地上，中间各种阴差阳错：本来要杀桐生的黑道大哥，因为打麻将输了兴致，直接放了他；真岛吾朗本来想杀掉对手，结果对手先被自己人坑死了，这种“无巧不成书”的错位感，就是盖里奇黑色幽默最招牌的手法，放到游戏里一点不违和,反而比平铺直叙的叙事有意思一百倍。
科恩兄弟的“聪明反被聪明误”，更是游戏圈用烂了的桥段。《冰血暴》里那个高智商劫匪，杀了人藏了钱，挖了洞做了标记，结果出门被抓，一辈子蹲监狱，最后钱还埋在雪地里没人找得到，他费尽心机算计了所有人，最后便宜了不知道哪个路过的滑雪客，放到游戏里是什么样？就是去年爆火的派对游戏《猛兽派对》，我上次和公司同事开黑，决赛圈就剩我和新来的实习生，我练了半个月的扔人技巧，蓄力跳上去想给实习生来个秒摔，结果自己脚滑踩空掉下去了，连键位都没搞清楚的实习生白拿了三百块奶茶钱，我当时坐在椅子上笑了十分钟，这不就是活脱脱的科恩黑色幽默吗？你算计来算计去,比不过老天爷一个不小心。
就连最近爆火卖了超过500万份的独立游戏《小丑牌（Balatro）》，骨子里都是经典黑色幽默的路子，你拼了命算牌组，凑大牌，想胡一把同花顺直接爆杀，结果最后赢的是凑了一堆小牌的天胡狗，你算概率算到头发掉，不如系统随机给你发一把烂牌胡出来，这种对“努力就有回报”的解构，就是黑色幽默最核心的东西，也是为什么这个看起来简简单单的卡牌游戏，能让那么多玩家沉迷——我们早就过了喝“努力就能成功”鸡汤的年纪,就吃这一套荒诞感。
黑色幽默为什么现在戳中了当代玩家？
Steam2024年上半年的品类销量报告里，带“黑色幽默”标签的游戏，销量比2020年同期涨了168%，这个增速比大部分热门品类都高，为什么现在大家越来越喜欢黑色幽默？说白了就是，我们的生活本身,就已经是一出黑色幽默了。
我身边有个做互联网运营的朋友，熬了三年996，好不容易熬到部门经理，去年公司优化架构，整个部门被砍掉，他拿着N+1在家待了半年，没事干就天天玩《GTA5》，他跟我说，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抢完银行，开车去洛圣都的山顶看风景，然后主动引警察过来被一枪打死，他说：“你看我辛辛苦苦熬了三年，升了职涨了薪，结果公司一句话我就走人，跟我抢了几百万，一枪就没了，有什么区别？”笑完之后我挺唏嘘的,这不就是我们现在大部分普通人的生活吗？
你兢兢业业上班打卡，KPI全A，结果裁员名单上有你，天天摸鱼混日子的留下来了；你攒了半辈子钱买房子，结果楼盘烂尾了；你提前半年做攻略出去玩，结果遇上暴雨高速封路，全计划泡汤，生活里的荒诞，比电影和游戏里的还夸张，我们早就见惯了“努力没用，选择没用，全看运气”，所以看到黑色幽默的时候,一下子就戳中了。
以前我们玩游戏，就想当英雄，当救世主，一路升级打怪最后拯救世界，满足一下现实里实现不了的梦想，现在呢？我们累了，不想当英雄了，就想看看跟我们一样的小人物，在荒诞的生活里摸爬滚打，哪怕最后输了，也能笑着说一句“就这样吧”。
经典黑色幽默电影从来都不是悲观的，它的内核其实是很温柔的：它告诉你生活本来就是烂的，命运本来就是不讲理的，你不用逼自己一定要赢，就算输了，你也能笑出来，科恩兄弟的《冰血暴》怀孕的女警察抓住了高智商劫匪，躺在床上跟老公说：“生活就是这样，有好有坏，我们好好过就行了。”你看，黑色幽默不会给你灌鸡汤，不会说你努力就能成功，它只是告诉你：大家都一样倒霉，你不是一个人,倒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国内的游戏《大多数》，很多人说它压抑，我玩的时候却觉得处处都是黑色幽默的温柔：你开局负债出来打零工，摆个地摊被城管抄，好不容易攒点钱又生病花光，你可以骂，可以笑，可以开新档重来，它没有逼你一定要成为人上人，它只是把普通人的生活摆出来，告诉你就算烂，也能过下去，这就是黑色幽默的治愈,比一百碗心灵鸡汤都管用。
别把黑色幽默做成低俗梗，经不能念歪
现在也有一个问题：很多游戏制作人对黑色幽默有误解，觉得黑色幽默就是讲黄段子，拿弱者开涮，玩烂梗博眼球，说白了就是为了搞笑而搞笑,没有内核。
前两年有个国产游戏，宣传说自己是黑色幽默，结果进去全是拿残障人士开玩笑，拿性别议题玩烂梗，整个游戏除了低俗没有任何内核，最后玩家差评铺天盖地，直接下架了，这根本不是黑色幽默,这是没品。
经典黑色幽默电影的黑色幽默，从来都是嘲讽强者，解构权力，从来不是拿弱者开涮。《两杆大烟枪》嘲讽的是装腔作势的黑帮老大，贪得无厌的毒贩；《GTA》嘲讽的是满嘴谎言的政客，唯利是图的资本，虚伪的好莱坞明星；就算是玩梗，也是调侃权力,不是欺负普通人。
现在很多游戏做黑色幽默，走歪了路，觉得只要把梗堆上去，把黄段子放上去，就是黑色幽默，其实根本不是，黑色幽默的核心永远是对生活荒诞的共情，是对不合理的反抗，不是靠低俗博眼球，玩家现在聪明得很，你是真的有东西，还是拿烂梗凑数，一眼就能看出来，靠低俗出来的,最后也一定会被玩家抛弃。
写在最后
经典黑色幽默电影火了快半个世纪，现在还能给游戏源源不断送灵感，本质上就是因为它讲的永远是普通人的故事，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很多阴差阳错，很多不如意，很多说不出来的荒诞，而黑色幽默就是给我们一个出口：让我们笑着把这些不如意说出来，笑着接受,然后继续往前走。
就像我那个被裁员的朋友，今年开了个卖卤味的小摊，现在每个月赚的比之前上班还多，上次聚会他跟我说：“之前觉得天塌了，现在回头看，也就是那么回事，大不了重来。”我当时就想起《两杆大烟枪》那个拿着钱死在车里的小子，虽然他死了，但是那种“老子折腾过了，爱咋咋地”的劲，从来都没变过，从银幕到手柄，变的是载体，不变的，永远是普通人对着荒诞生活,那一声带着笑的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