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游戏老玩家听到“寒冬之咬”四个字，第一反应要么是DOTA2里冰魂限制对手的控制技能，要么是CSGO里野牛冲锋枪那款人气蓝皮肤，但在2024年的中国游戏圈，“寒冬之咬”这四个字，是近十万中小游戏从业者切切实实咬在身上的疼——不是皮肤接触的冷，是口袋空了、工作室没了、行业热钱退潮之后，透骨的冷。
不是凭空来的冷风，是咬穿泡沫的现实
上个月我约创业做游戏的朋友阿凯吃饭,地点选在他工作室楼下的沙县小吃，他点了一笼蒸饺一瓶冰可乐，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准备关工作室了”。
阿凯今年32,原来在腾讯做了8年游戏策划，2021年版号放开那阵，看着一堆创业团队拿到投资，心痒辞了职，拉着11个从大厂出来的兄弟，拿了500万天使投资，做一款像素风种田游戏《南山小镇》，那时候他跟我吹，说现在年轻人就吃治愈种田这一套，做出来爆不了也亏不了，最差两年混个千万流水，我们就融资扩团队，结果一等版号就是14个月，拿到版号的时候，500万烧得只剩不到30万，原来谈好的发行也变了卦——对方说现在买量成本涨得太离谱，你这款小游戏预估LTV（用户生命周期价值）不到30，买量获客就要48，投进去肯定亏，最多只能给原来谈好三分之一的预付款，爱做不做。
阿凯不是个例,根据伽马数据2024年7月刚刚发布的《中国游戏产业上半年报告》，截止今年6月，国内存续的游戏企业数量，比2021年的高峰期减少了超过2万家，其中九成都是员工规模小于50人的中小游戏企业，中小厂整体亏损面超过62%——也就是说每三家中小厂，就有两家在亏钱。
哪怕是版号常态化之后,资源也在往头部集中：2024年上半年一共发放840个版号，看起来比2022年之前总量还多，但腾讯、网易等头部企业拿到的版号占比超过35%，比2021年提升了12个百分点，中小厂能分到的版号数量不增反降，很多团队熬了一两年拿不到版号，钱烧完直接散伙，更不用提买量市场的疯狂涨价：现在国内移动游戏的平均获客成本已经涨到48元，是2019年的6倍，可用户平均付费还降了8%，很多中小厂陷入“不投流量等死，投了流量找死”的死循环，这一口寒冬之咬，真的咬穿了很多人的生计。
这一口咬碎了多少赚快钱的旧梦
其实游戏行业的这波寒冬,早就是预料之中的事，这一口咬碎的，本来就是过去十几年堆出来的泡沫和赚快钱的旧梦。
我早几年跑游戏行业采访,见过太多离谱的暴富神话：2015到2020年那阵，换皮手游横行，十万块就能抄一套源代码换个皮，找渠道买量，一个月就能回本，赚几十万都是少的，不少老板几十万本金进场，一年赚几千万退场，造就了无数“游戏圈赚快钱”的传说，后来2021年元宇宙、Web3热，更夸张，不少团队做个PPT炒个概念，就能拿到几千万投资，根本不用落地做产品，整个行业浮得要命，没人静下心做产品，所有人都想着怎么快速割韭菜走人。
那时候很多人跟我说,做游戏哪是做内容，就是做流量生意，只要能拿到量，换皮也能赚大钱，可流量红利总有吃完的一天，当国内游戏用户突破7亿摸到天花板，当买量成本涨得超出回本线，当用户见多了好游戏审美提高，换皮割韭菜那套自然就玩不转了。
我认识一个温州老板,原来做服装生意赚了钱，2019年进场做游戏，最高峰开了三个工作室，一年出12款换皮传奇，每款都能赚，最风光的时候换了保时捷，结果2023年他出了4款换皮，全亏，投进去两百多万打了水漂，去年年底直接把三个工作室都卖了，回老家开了家生鲜超市，上次见面他跟我说：“原来以为游戏钱好赚，没想到现在用户精成这样，你不给人做好东西，人根本不掏钱，我赚惯快钱了，做不了细活，不如早点撤，回老家安稳过日子。”
其实不止赚快钱的老板,很多抱着“进游戏圈赚大钱”想法的年轻人，这两年也被现实上了一课，前两年游戏行业热的时候，很多应届生挤破头进游戏行业，起薪开到十几万几十万，现在行业挤泡沫，裁员优化一波接一波，腾讯网易都在缩编，很多刚入行两三年的年轻人被裁，根本找不到下家，才发现原来这个行业的钱，也不是那么好赚的。
我一直觉得,泡沫破了不是坏事，旧梦碎了也不是坏事，本来就不该有那么多不用付出就能赚快钱的好事，这一口寒冬之咬，本来就是行业自我净化的过程。
咬出来的淘汰赛，也漏出了新的生路
寒冬之咬不是把所有人都咬死,淘汰赛里，总有找对方向的人活下来，甚至活得还不错。
我认识一个4个人的小团队,去年年底在B站发了一款文字悬疑小游戏《写字楼诡谈》，内容就是把职场加班、改方案、PUA这些年轻人熟悉的事儿，包装成恐怖故事，变成鬼还催你改方案的领导”“下班走不出写字楼的运营”，上线之前他们根本没钱买量，就是每天剪两段游戏剧情发B站抖音，戳中了很多打工人的情绪，其中一条“领导变成鬼还要我改需求”的片段，拿到了120万赞，直接给游戏带了十几万下载，上线一个月流水破了两百万，扣掉渠道分成和研发成本，四个年轻人每人分了将近30万，比他们原来在大厂打工一年赚的还多。
还有很多中小厂抓住了AI降本和细分出海的机会,现在做一款游戏，美术、文案大部分都能用AI生成，研发成本直接降了七成，原来做一款游戏要一百万，现在三十万就能做完，试错成本低了很多，小团队一年能出三四款，只要有一款爆了就能赚钱，出海也不是只有去欧美卷重度游戏这一条路，根据Sensor Tower2024年上半年的报告，现在中国中小厂商在中东、拉美这些新兴市场的收入增速超过80%，很多大厂看不上的细分赛道，比如中东女性的换装游戏、东南亚华人的仙侠小游戏，中小厂进去就能做，反而没那么卷。
我上个月跟一个做中东市场的小老板聊天,他说他原来做国内买量做亏了两百万，去年转做中东换装，就8个人，今年上半年已经赚了一千多万，他说“原来大家都挤在国内抢那点流量，抢破头，换个地方，找对用户，日子反而好过了”。
所以说,寒冬之咬咬掉的是错的方向，不是所有机会，原来靠流量、靠资本、靠赚快钱的路走不通了，那换靠产品、靠情绪、靠细分市场的路，反而能走通。
被咬了一口，未必就是输了
我之前见过太多人,一遇到行业寒冬就慌了，觉得天塌了，创业失败了就是自己输了，其实真不是。
就说开头的阿凯,虽然工作室关了，但是他最近已经拿到了米哈游的offer，做开放世界项目的资深策划，薪资比他原来从腾讯出来的时候涨了40%，他跟我说，原来在腾讯做了8年，一直都是流水线里的一个螺丝钉，只负责自己那一小块内容，根本不知道做一款完整的游戏从0到1要经历什么，出来创业这三年，跑版号、找发行、跟用户聊、改bug，什么活都干过，能力早就涨了，哪怕工作室没做成，这三年的经验比他在大厂干八年都有用，就算回去上班，也比原来值钱多了。
我非常同意他的话,现在这个时代，早就不是一锤定输赢的时代了，创业成功当老板当然好，但是创业失败了，也不代表你这个人就输了，这一波寒冬之咬，淘汰的是只想赚快钱、不想做产品的人，不是淘汰有能力、热爱游戏的人，哪怕你熬不下去了，回去上班，或者换个赛道，也没什么丢人的。
其实不止游戏行业,我们这代人，几乎每个行业都在经历这种“寒冬之咬”，教培、互联网、房地产、影视，哪个行业没有感受到冷？这是经济转型期必然要经历的阵痛，我们赶上了，没办法逃避，但是也没必要把自己逼到绝路，能扛就扛，不能扛就歇，咬一口疼，忍忍就过去了，真忍不了，换条路走，照样能活得好。
回到最开始的游戏梗,DOTA2里寒冬之咬是冰魂用来黏住对手、等待时机的技能，而现在游戏行业的这一口寒冬之咬，其实是帮整个行业淘汰掉只想赚快钱的过客，留住真正热爱游戏的人，它咬得疼，疼到很多人掉眼泪，疼到很多工作室关门，但疼过之后，留下来的人会做出更好的游戏，这个行业才会真正健康起来。
如果你现在也正在被这一口寒冬之咬咬着,别着急否定自己，也别勉强硬撑，想清楚你要什么，真的热爱做游戏，那就咬着牙再走一步；累了，想换个生活，那停下也没什么不对，冬天的寒风总会停，春天从来都会来，它只会留给还愿意往前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