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国产独立游戏，你能想到的关键词是什么？是大成本冲击3A的制作团队，还是靠猎奇玩法出圈的黑马，或是已经成名多年的老牌独立制作人？我在今年逛展之前，也从来没听过vija这个名字，直到那次在上海展会上的十分钟试玩，一下子让我记住了这个只有四个人的小工作室，也让我对国产独立游戏的未来,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看法。
转角遇到vija：小众展台上的十分钟惊艳
今年四月，我拉着发小阿凯去逛上海核聚变游戏展，阿凯那阵子正处在人生最低谷：他在广州一个独立游戏工作室熬了三年的开放世界项目，因为投资方撤资直接砍掉，整个项目组二十多个人说散就散，他收拾东西回杭州老家待了快一个月，好不容易才愿意出门逛展，那天我们从早上十点逛到下午三点，大厂商的展台挤得人满为患，炫酷的LED屏、coser发的周边、排半小时队才能试玩五分钟的开放世界Demo，逛得我们脚都酸了，却没觉得哪个游戏真的能让人记在心里。走到展厅最角落的位置，我们才看到一个不到两平米的小展台，蓝色展架上就印了四个白色的字母“vija”，桌子后面坐了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面前摆了两台平板试玩机，一摞自己印的水墨风书签，没有拱门，没有大型易拉宝，甚至连扫码送周边的引流活动都没有，只有一张手写的A4纸：“累了就坐下来玩会儿，免费拿书签”。
我们本来就是想找个地方歇脚，就顺势坐下来点开了Demo《岸谷》，我本来以为就是个小团队做的普通国风解谜，最多画面好看点，结果十分钟玩下来,我和本来垂头丧气的阿凯都不约而同坐直了身体。
《岸谷》讲的是1930年代江南小镇长大的女画师，接到一封陌生来信，回到已经离开十几年的岸谷镇寻找失踪的师父，整个Demo的流程也就四十分钟，我印象最深的两个细节：第一个是进镇之后，巷口卖热豆浆的摊子，蒸笼掀开之后冒的白蒸汽，不是引擎做的那种通用特效，是主创一帧一帧画出来的水墨效果，风一吹，蒸汽飘到青瓦上，晕开一点点淡灰色，就真的是我小时候夏天早上去买豆浆，抬头看到的样子，第二个是第一个解谜关卡，开师父画室门锁的密码，不是网上烂大街的九宫格八卦，而是师父留在院墙上的四幅花卉写生，对应江南传统印染的开缸顺序：春天的桃、夏天的荷、秋天的桂、冬天的梅，顺着点就能打开门，逻辑顺得不像话，完全不是为了解谜而解谜,就是生活在这个镇上的人自然而然会懂的常识。
试玩结束之后，阿凯拉着那个叫阿柠的主创（后来才知道她是vija四个创始人里的美术负责人）聊了快一个小时，我坐在旁边听，才知道这个团队有多“普通”：四个创始人全是中国美院毕业的，三个95后一个00年的小姑娘，毕业之后不想去互联网公司做天天改需求的商业设计，就凑了十万块钱在杭州租了个民宅当工作室，vija这个名字，其实是他们四个人名字里各取了一个拼音首字母拼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洋气的外来词，就是几个普通人给自己凑的工作室名字，做游戏的三年里，钱花完了就接几个商业插画的外包，赚够生活费了接着做，前后推翻了三次整个项目的框架，才改成现在我们玩到的版本，那天临走的时候，阿凯加了阿柠的微信，说“原来还能这么做游戏，我之前脑子真是进水了，非要凑几十个人做什么开放世界”。
新品节破十万愿望单：vija的出圈不是偶然
就在2024年10月刚刚结束的Steam秋季新品节上，vija带着完整的《岸谷》Demo正式上线，一周时间愿望单直接突破10万，登上了国产独立游戏愿望单排行榜的第八位，这个成绩对于一个没有宣发、没有背景的四人小团队来说，已经是不折不扣的黑马成绩了，这个消息出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告诉了阿凯，阿凯说“一点不意外，就冲那个细节，他们火是应该的”。其实这两年国风游戏已经卷得不能再卷了，打开Steam或者TapTap，十个独立游戏里有六个都打了“国风”标签，但是大部分国风游戏，本质上都是把国风当营销标签：要么就是堆一堆故宫、长城、山海经的元素，内核还是换皮的解谜或者砍怪，要么就是把国风做成“古风颜值”，靠穿古装的美女卖流量，真正能把国风的“魂”做进游戏细节里的,真的没几个。
我个人玩下来的感受就是，vija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们从来没把“国风”当营销卖点，而是把自己从小到大浸淫的生活经验，直接做进了游戏里，四个主创都是学传统美术出身的，阿柠本人就是江南小镇出来的，奶奶就是做手工印染的，岸谷》里的解谜、场景、人物对话，全都是有生活依据的,不是从网上搜两篇攻略抄来的。
其实早在2023年，vija就在TapTap发过一个免费的短篇小游戏《青柿》，整个游戏流程只有15分钟，讲的是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到老家，翻出奶奶留下的旧箱子，想起小时候和奶奶一起摘院子里柿子的故事，没有解谜，没有战斗，就是走走路，翻一翻旧东西，这个不到100M的小游戏，拿到了TapTap9.2的评分，有超过一万条玩家评论，最多的评论就是“玩完马上给我奶奶打了个电话”“我家院子里也有一棵奶奶种的柿子树”，你看，根本不需要大制作，不需要复杂的玩法，只要你的内容是真的有情绪，真的能让人共鸣,玩家就会用脚投票。
反观这两年的独立游戏圈，太多团队刚成立就想着拿投资，想着怎么吹概念，想着怎么一年做出来变现，很多本来挺好的点子，被资本催着赶进度，赶出来的东西四不像，最后卖不出去，项目死了，团队也散了，2024年上半年，国内就有一个曾经拿了千万投资的国风独立游戏项目，因为达不到资本要求的销量预期，直接被砍掉，整个项目组三十多人全部解散，就是因为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把流量和资本的认可放在了内容前面，忘了玩家真正想要的是什么，vija的路子刚好反过来，三年磨一个Demo，不催进度，不凑规模，先把内容做好，所以才能出来这样的效果，这不是运气,是选对了路的必然结果。
vija给小团队的启示：小而美的路走得通
阿凯从核聚变展会回去之后，就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找大公司的工作了，也不找动辄几百万的大投资，就拉了两个原来项目组的同事，三个人凑了五万块钱，做了一个流程不到三个小时的乡村叙事小游戏，讲的是阿凯自己老家粤北山区，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学做竹编的故事，放在之前，阿凯根本看不上这种小体量的游戏，他总说做游戏就要做大制作，就要做开放世界，才能出名，才能拿到投资，但是现在他说，你看vija四个人不也做得好好的，我们做自己熟悉的东西，哪怕卖得不多，至少是我们自己想做的游戏。就在上个月，阿凯的游戏刚上TapTap预约，不到半个月已经拿到了一万两千多个愿望单，还有 indie 发行主动找过来谈合作，条件也比之前他谈的大项目宽松太多，不需要强制销量KPI，允许他们慢慢磨细节，你看，vija的存在，本来就是给很多迷茫的小独立团队指了一条明路：不是只有做3A、做开放世界、拿大投资才叫成功，小团队做小而美的内容，一样能活,一样能被玩家喜欢。
现在很多人一提到国产游戏的未来，就说我们要做自己的3A，要赶上欧美大厂，这话没错，但是国产游戏的未来，不能只有几个大3A，还要有千千万万个像vija这样的小团队，做不同题材、不同风格、不一样的内容，满足不同玩家的需求，有人喜欢百人团队做的开放世界，就有人喜欢几个人做的、能戳中情绪的小叙事，这个市场本来就够大,容得下各种各样的游戏。
我之前看过伽马数据2024年最新发布的国产独立游戏报告，去年国产独立游戏里，销量排前二十的，有超过一半都是团队人数不到十人的小团队做的，其中还有五个是团队人数不到五人的，这个数据其实就能说明问题：玩家越来越喜欢真实的、有温度的内容，而不是工业化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游戏，vija刚好踩中了这个点，他们做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制作，就是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情绪、自己熟悉的东西，认认真真做出来,就足够了。
vija不是神话，是普通人做游戏的底气
现在不少自媒体开始吹vija是“国产独立游戏的黑马神话”，说什么“下一个年度爆款”，我反而觉得，vija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根本不是什么神话，它就是四个普通人，凭着一点点喜欢，慢慢做出来的东西，没有天赋异禀的传奇，没有资本砸钱的包装，就是普通人做游戏的样子。阿柠那次在展会上跟我们说，他们一开始根本没想过这个游戏能火，就是觉得，现在太多游戏讲的都是大城市、超级英雄、打打杀杀，没人讲一讲我们熟悉的江南小镇，没人讲一讲普通人的乡愁，那我们就做一个给自己玩，给和我们一样有这种记忆的人玩，哪怕最后只有几千个人喜欢，我们也觉得值了，就是这种很朴素的想法,反而做出来最打动人的内容。
现在很多年轻人说想做游戏，但是一上来就打退堂鼓：我没有钱，没有团队，没有资源，怎么做得成？vija就是最好的回答：四个毕业生，十万块启动资金，租个民宅，边接外包边做，三年也能做出来让十万人加入愿望单的游戏，不是只有大佬才能做游戏，普通人也可以，只要你真的想做，真的愿意沉下心磨细节,就有机会。
我自己也加了vija的玩家社群，平时看主创在群里聊天，就是很普通的年轻人，会吐槽今天房东涨房租，会说最近接了几个外包赚了点钱，可以多改一个月细节，会发他们去小镇采风拍的照片，根本没有什么大厂制作人的架子，就是几个喜欢做游戏的普通人，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原来做游戏不需要高高在上，不需要多么光鲜亮丽，就是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东西,就够了。
我自己早就把《岸谷》加进了Steam愿望单，等着明年它正式上线，我其实不太关心它最后能卖多少份，能不能成为年度爆款，我开心的是，我们这个行业，终于能容下vija这样的小团队，终于能让几个认认真真做内容的普通人,得到他们应得的认可。
国产游戏的未来，从来不是靠某一个3A大作撑起来的，也不是靠某几个传奇制作人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像vija这样的普通人，一点点做，一点点攒，做出来的，希望以后能有更多的vija，走自己的路，做自己喜欢的内容，也希望更多喜欢游戏的普通人，能有勇气迈出第一步，毕竟，最好的游戏，永远是下一个，最值得期待的,永远是普通人做出来的真诚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