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承德市应急管理局的官方通报时,我并没有太意外——刷了快十年社交平台，我早就在无数种草笔记里见过“杀戮之地”这四个字了，只不过在网红的语境里，这四个字从来不是警示，而是卖点，是引流的流量密码，是吸引年轻人冒险的噱头，直到炸弹炸响的那一刻，才有人惊醒：原来这四个字，真的是拿命堆出来的。
打着“氛围感”旗号，杀戮之地成网红流量密码
上个月我刷抖音时,还刷到过一个百万粉穿搭博主的视频，标题赫然写着“谁懂啊！在废弃古战场拍大片真的太绝了”，视频里她穿着卡其色风衣踩马丁靴，靠在长满杂草的碉堡残墙上，配着低沉悠扬的氛围感BGM，文案写着“逃离人挤人的景区，找到这片小众杀戮之地，出片率100%”，那条视频点赞快20万，评论区前排全是求地址的留言：“求私发定位！会不会被管理员拦呀？”“太酷了，我下周也要去拍同款”。
你看,在流量语境里，“杀戮之地”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风格标签，一个吸引眼球的关键词，没人会追问：为什么这里会叫杀戮之地？这里真的安全吗？直到2024年7月16日，河北承德的悲剧给所有人浇了一盆冷水：一支10人的社交平台组队驴友团，为了拍“独一无二的战争氛围感大片”，绕过值守点、翻越两米高的封闭围栏，闯入了承德围场已经封闭60多年的抗战古战场核心区。
这片区域早在1958年就被划定为危险禁区——当年长城抗战在这里打了三个多月，中日双方十几万军队拉锯，地下遗留的未爆炸弹、手榴弹不计其数，哪怕经过多轮清理，仍然有大量未爆弹埋在草皮下的浅土层里，当地每隔两三年就要组织一次排爆作业，每隔几百米就立着红底白字的醒目标识：“此处有未爆弹，禁止入内”，可这群被流量冲昏头脑的年轻人，直接把警示牌当成了“吓唬胆小鬼的摆设”。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队伍里26岁的男博主踩中了一颗埋在草皮下的手榴弹，当场爆炸，男博主当场身亡，旁边24岁的女同伴躲避不及，下肢重伤截肢，我特意去翻了那个男博主的账号，他最后一条动态是出发前发的：“今天探秘小众古战场，晚上给大家更大片”，底下两百多条评论全是“蹲地址”“期待大片”，没人想到这会是他人生最后一条动态。
这种把真的杀戮之地包装成打卡点的操作,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我去小红书搜“废弃战场打卡”，能搜出几千篇攻略，从南京周边的废弃碉堡，到旅顺的旧军事基地，再到滇缅的古战场遗址，一堆人教你怎么躲开管理员、怎么翻围栏，标题全是“人少免费超出片”“小众秘境无人知”，“杀戮风”“战争感”本来就是这两年网红圈大热的风格，越危险的地方，越能吹成“高级感”，吸引一堆年轻人前赴后继。
被忽略的警告：这些杀戮之地从来不是“布景”
悲剧出来之后,我翻评论看到不少人说：“不就是旧战场吗？七八十年了，炸弹早就失效了，至于这么夸张？”“肯定是当地想垄断旅游资源，故意吓人”，真的是这样吗？
我查过国内排爆部门的公开数据,仅仅是华北、东北的抗战旧战场，每年清理出来的未爆弹药就超过1000枚，2023年黑龙江牡丹江一次常规清理，在不到一平方公里的旧阵地上，就挖出了327颗手榴弹、17枚迫击炮弹，这些几十年前的弹药，哪怕外壳锈穿了，里面的TNT炸药仍然稳定，引信生锈变质后反而更敏感，稍微一碰、一踩就会炸，比刚生产的炮弹还要危险。
我之前看过一个排爆老兵的采访,他说自己从业30年，最险的一次就是在河北旧战场挖出来一颗日军山炮弹，他戴着手套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引信，就直接触发了，最后他扑出去两米多才保住命，身上至今留着30多块弹片，这些危险从来不是编出来吓人事，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每年都有排爆人员为了清理这些遗留弹药负伤甚至牺牲，结果网红一句“小众秘境”，就把无数人往鬼门关里引。
很多人觉得“我只是去拍个照，哪那么容易倒霉”，可就是这种侥幸心理，害死了太多人，除了这次承德的悲剧，2023年云南腾冲滇缅战场未开放区，就有一个游客擅自进去捡弹片，踩中炮弹被炸成重伤；2022年黑龙江东宁，一个钓鱼的人误入旧战场禁区，被炸掉了一只手，这些悲剧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新闻，就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
我个人一直觉得,现在网红圈的这股“越禁越去”的歪风真的该刹一刹了：好像去了普通人不敢去的地方，拍了别人拍不到的片，自己就更高端、更与众不同，为了那几千个赞、几万粉，虚荣心盖过了一切，安全早就抛到脑后了，可你再想涨粉，也得有命享啊，为了十几万赞把命丢了，真的值得吗？
流量狂欢下，谁该为闯入杀戮之地的悲剧买单？
出了事后,网上最多的声音就是“自作自受，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这话没错，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明知道有危险还要翻围栏进去，出了事故肯定要自己负主要责任，但这不代表，其他相关方就能完全撇清责任。
各大流量平台就脱不开干系,我之前举报过那个发古战场攻略的穿搭博主，举报理由是“引导进入危险区域，危害人身安全”，结果平台给我的回复是“经审核，该内容未违反平台规则”，哪怕承德悲剧出来后，我再去搜，那篇视频还好好挂着，赞还在涨，评论区还是一堆人问地址，现在平台的审核逻辑，只会卡黄赌毒、政治敏感，这种拿命换流量的引导性内容，根本没人管，平台靠着这些内容赚广告费、赚流量，出了事就说“都是用户自发内容，我们不知情”，这不是甩锅是什么？
那些发攻略、带团的网红和黑领队，更要负责任，现在很多野路线都是这么操作：网红先去探路发笔记涨粉，然后收两三百块钱一个人，偷偷带人进去，说白了就是无牌无证的黑导游，出了事直接拉黑跑人，你根本找不到他，去年秦岭鳌太线那件事，一个网红领队带粉丝闯未开放区，遇到暴雨把粉丝丢了，最后粉丝冻死在山里，领队虽然判了刑，可人死不能复生，还有无数没出事的领队，至今还在各个社交平台发攻略带人，根本没人管。
我们也得承认,很多偏远地区的旧战场，地方财政有限，确实做不到24小时派人值守，只能立牌子、围围栏，防君子不防小人，你非要翻进去，真的防不胜防，好在今年8月，文旅部刚刚出台了《关于加强网红打卡地安全管理的通知》，明确要求各大平台清理违规的未开发危险区域打卡内容，对违规账号做处罚，这已经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了，我始终认为，流量不能没有底线，平台不能只拿红利不担责任，该删的删该封的封，不能让这些拿命换流量的内容继续害人。
敬畏每一寸杀戮之地，才是对生命对历史的尊重
其实说了这么多安全问题,我心里还有一层感受：这些杀戮之地，很多都是我们先辈流血牺牲的抗战遗址，它不光是危险，更承载着民族的苦难，我们本来就该对它有最基本的敬畏，而不是把它当成拍照背景板、涨粉工具。
我前几年去腾冲旅游,去了国殇墓园，那里埋着几千名牺牲的远征军将士，墓园旁边就是开放的古战场遗址，当时导游跟我们说，每年都有网红偷偷翻进未开放区，捡弹片回去做装饰，拍那种“酷飒风”照片，还有人在残垣断壁旁边比剪刀手笑的特别开心，听完我真的觉得特别不舒服：那每一寸土下面都埋着先烈的忠骨，每一颗炮弹都是侵略者留下的罪行，那不是给你凹造型的道具，不是给你涨粉的背景板啊。
现在很多网红喊着“铭记历史”，转头就把杀戮之地包装成流量密码，把民族苦难变成氛围感标签，这种铭记也太廉价了，一边是排爆专家冒着生命危险清理旧战场，保护周边村民的安全，一边是网红为了几个赞翻围栏进去拍照，把专家的生命、先烈的牺牲全不放在眼里，想想都让人心寒。
我当然能理解年轻人喜欢新鲜、喜欢小众的心态，想拍与众不同的照片，想去不一样的地方，这些都没有错，但你得搞清楚：什么地方能去，什么东西能消费，你想拍战争风大片，完全可以去正规的遗址公园、合规的影视城，那里经过安全清理，也开放给游客游览，既能满足你的需求，也对历史保持了尊重，为什么非要跑去封闭的危险区域，拿命换那两个赞呢？
杀戮之地”这四个字，本身就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它从来不是网红文案里的风格标签，也不是什么引流的流量密码，它是无数生命逝去的地方，是刻着我们民族苦难的地方，是需要每一个人低头敬畏的地方，承德的悲剧已经够惨痛了，真的别再让这样的事重复发生了，别为了那点虚荣心，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也别亵渎了那片浸满鲜血的土地，敬畏生命，敬畏历史，才是我们对杀戮之地该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