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亚运现场到行业常态

去年杭州亚运会开幕后，我的朋友圈刷到最多的不是运动员入场，也不是开幕式的烟花，是一段两分钟不到的采访视频：出镜记者穿一身剪裁得体的正红色大衣，站在亚运村门口笑着介绍运动员入驻情况，短短几小时就刷屏了各大社交平台，很多人调侃“本来只想看开幕式，结果对着红衣女记者的片段刷了十几遍”，从那之后，“红衣女记者”从一次偶然的出镜，变成了全网热议的标签，有人说是流量密码，有人说是审美自由，吵了快一年，至今还有新的故事不断冒出来。

那次出圈的主角就是大家熟悉的王冰冰,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因为外形穿搭引发争议，早几年她刚凭借甜妹外形出圈时，类似的讨论就没停过，但这一次因为红色太过吸睛，争议被彻底放大：不少评论直言“现在记者行业真的歪了，不好好练提问跑线索，天天琢磨穿什么吸引眼球，把新闻做成了颜值直播”，话里话外，把红衣女记者和“不专业”划上了等号。

这件事让我想起去年年底和大学新闻系师妹小夏的聚餐,她2023年刚毕业，考进了广州本地一家做民生内容的新媒体，刚入职半年，吐槽的第一件事就是领导对她穿搭的要求。“我刚进去跑了三条老小区民生新闻，都是穿平常上班的黑西装、卡其色风衣，每条播放量也就几万，领导找我谈话，说我外形条件这么好怎么不知道利用，下次出镜换件亮色，最好是红色，后台数据显示红色上镜，完播率比别的颜色高30%。”

小夏说,她当时听完特别别扭，学了四年新闻，老师教的是“内容为王，真实是命”，怎么到了工作岗位，第一条要求是穿对衣服？但架不住单位要流量活下去，她只好翻出去年本命年妈妈给买的红毛衣，下次出镜就穿上了，结果那条讲老小区加装电梯卡壳一年的新闻，播放量一下子破了两百万，比之前翻了五倍还多，评论区热评第一条是“这个记者姐姐的红毛衣好好看，人也甜”，第二条才说到“我们小区也卡了两年，什么时候能解决”。

那天她看着评论区心里特别拧巴：她花了一周跑了街道、业主、开发商三方，整理了厚厚一本采访笔记，结果大家最先注意到的，是她身上一件一百多块的红毛衣，而这种拧巴，其实很多年轻女记者都有，从出圈的头部记者到地方台的普通民生记者，“红衣女记者”早就从偶然事件，变成了不少媒体心照不宣的行业常态。

为什么是红色？流量逻辑下的必然选择

很多人骂媒体为什么非要逼着女记者穿红衣，其实真不是单纯为了博眼球，背后是传播环境变化后的必然选择，红色的特性加上算法的推流，让它成了出镜的最优解。

首先说传播属性,不管是传统电视还是现在的短视频，高饱和度的红色在屏幕上本身就比别的颜色更抓眼，你刷抖音的时候翻一翻，一屏幕缩略图里大部分是灰、蓝、黑的背景，突然出来一块红色，人的目光本能就会停住，点进去的概率自然比别的内容高，红色在我们的文化语境里，本来就和重大活动、正能量场景绑定，亚运开幕、春节、国庆这种场合，穿红色本身就是符合氛围的选择，没人会说国庆报道穿红色不对吧？

而且这个结论不是媒体人瞎猜的,是数据实打实跑出来的，2024年5月新榜发布的《2024媒体创作者内容生存报告》里，专门统计了不同穿搭对媒体内容流量的影响：数据显示，同题材、同粉丝量级的账号，出镜记者穿高饱和度暖色调（其中红色占比最高）的内容，平均完播率比穿低饱和度冷色调高出26.8%，平均互动量高出18.7%，这个数据差对于靠流量活下去的新媒体来说，几乎就是生死差——你一条内容流量高，就能拿到更多推广，就能招到广告养活整个团队，换你是领导，你会不会提醒记者选对颜色？

这里还有一个很多人刻意忽略的点：为什么我们只说“红衣女记者”，从来不说“红衣男记者”？我翻过不少媒体的男记者穿搭，重大活动里穿红色衬衫、红色领带的男记者不在少数，但从来没人说他们靠流量博眼球，最多说一句“今天穿得挺喜庆”，说白了，这种争议本身就带着根深蒂固的性别凝视：大家默认女性的外形穿着是被观赏、被评判的对象，女记者出圈就一定是靠穿着颜值，男记者出圈就是靠业务能力，这种双标，才是很多争议的起点。

争议甩锅：穿红衣不代表没能力，流量也不代表不专业

现在网上对红衣女记者最常见的批评，靠流量博眼球，没有业务能力”，直接把穿着和能力划等号，可这个逻辑本身就站不住脚。

我特意翻出去年王冰冰那段出圈的采访看了,说真的，业务能力非常稳：她不是那种只会站着念稿子的花瓶，从运动员入驻流程到亚运村的住宿餐饮细节，提问衔接自然，面对突发的镜头小状况也能轻松圆回来，整个采访流畅有料，别说刚入行的年轻记者，不少工作五六年的老记者都不一定有这个水准，还有今年4月山东台出圈的那位红衣女记者，当时河南山东遭遇大范围小麦倒伏，她穿一身红衣踩在泥泞的田地里做现场报道，一开始不少人骂“穿这么鲜艳来灾区博眼球”，结果点进去看内容：她蹲在田里采访了五六个种粮大户，一一问了倒伏面积、损失情况，还帮着算了农业保险的理赔额度，最后还对接了农业专家，给了农民抢收减损的具体建议。

那条报道火了之后,当地农业部门特意加快了定损理赔的流程，不少种粮户提前拿到了补贴减少了损失，你说这样的红衣女记者，哪里错了？

回到小夏的例子,她那条穿红毛衣的加装电梯报道火了之后，她没有停在流量上，反而跟进了大半年，先后发了六条后续，帮业主对接街道办，协调低楼层业主的反对意见，最后那个小区的电梯真的动工了，开工那天，业主们特意给小夏送了锦旗，说要是没有她的报道，这事还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小夏跟我说，她原来也觉得穿红衣博流量很丢人，但是那次之后她想通了：流量只是工具，不是目的，我穿红衣吸引大家点进来，看我做的新闻，最后解决了老百姓的问题，这有什么错？总比我穿得灰扑扑，做了很好的内容，结果只有几千人看见，问题根本解决不了要好得多吧？

其实新闻行业从来就不缺吸引读者的方法,报纸时代编辑会把大标题做粗做大放在头版，不就是为了吸引读者买报看内容吗？公众号时代作者会做有悬念的标题吸引点进，不也是一样的逻辑？怎么到了女记者穿红衣，就成了不专业了？双标不要太明显，我见过很多骂红衣女记者的人，根本没看过人家的内容，上来就先扣一顶“流量密码”的帽子，好像只要靠外形吸引了流量，内容就一定不行，这种偏见不知道耽误了多少好记者好内容。

撕掉标签：我们该关注的从来不是裙子，而是内容

我自己做了近十年的内容行业，也跟很多一线记者打过交道，我始终认为，评判一个记者好不好，从来只有一个标准：你报道的内容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能帮到人的，是不是能推动一点点改变，跟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长得好不好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们没必要拿几十年前的刻板印象要求现在的记者,过去记者跑口只要给报纸供稿就行，现在记者还要做短视频、做直播，要适应新的传播环境，要吸引大家来看你的内容，这本身就是职业能力的一部分，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们也没必要对女性从业者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偏见，女记者长得好看、会穿衣服、能吸引流量，这不是缺点，这是优势啊，只要她把这个优势用在了做好内容上，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现在很多人谈流量色变,觉得流量就是坏的，专业就是要反流量，其实根本不对，流量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工具，很多民生问题，没有流量就没人关注，没人关注就解决不了，有了流量，问题才能进入公众视野，才能推动解决，记者为什么不能用流量？小夏现在还是经常穿红衣出镜，她攒了十几万粉丝，把这些粉丝当成了做调查的助力，上个月她做外卖员社保缺失的调查，发了第一条之后，几百个外卖员给她私信提供线索，她花了一个月整理出深度报道，最后当地社保部门和外卖平台都出来回应，说要研究试点外卖员的新社保政策，小夏跟我说，要是没有这些流量，她根本拿不到这么多一线线索，也根本不可能让这个问题得到重视。

从去年亚运村门口的红衣,到现在大大小小的出镜场合，红衣女记者的争议吵了快一年，其实大家争的从来不是一件红裙子，是我们对记者这个职业的理解，对女性从业者的态度，对流量和专业关系的看法，我始终觉得，红衣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的人，如果一个红衣女记者，能拿出扎实的内容，能帮普通人解决问题，那我们不该骂她，该给她鼓掌，毕竟，比起她身上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裙子，我们更该关心，她嘴里说的是什么内容，心里装的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