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柜子里的那些年，我在社区找到了同类

我认识阿茶的时候，她25岁，留着利落的短发，在杭州做互联网运营，身边挽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朋友，两个人凑在一起挑奶茶糖度的样子，跟大街上任何一对热恋的小情侣没什么两样，但很少有人知道，阿茶曾经差点活在自我否定里走不出来。 阿茶是湖北黄冈一个小城出来的，高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总是忍不住盯着同桌的女生看，会偷偷把女生掉在桌上的头发捡起来夹在笔记本里，会因为女生跟别人出去玩吃醋，那时候她模模糊糊知道自己的不一样，但不敢跟任何人说，她鼓起勇气给女生写了一封夹着星星纸的情书，结果第二天就被女生交到了班主任手里。 那次班会上班主任没有点名，但话里话外都在说“有些同学心理扭曲，思想不干净，别带坏班里其他人”，阿茶说那天她把脑袋埋在课桌里，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好几个血印，全班同学的呼吸声她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真觉得自己是个见不得光的怪物。 那之后大半年她几乎没跟班里同学说话，回家就躲在房间里哭，上网搜“喜欢女生怎么办”，跳出来的不是“矫正治疗”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她甚至攒了钱打算去省会做所谓的“矫正咨询”，直到考上武汉的大学，她才在一次刷豆瓣的时候，刷到了武汉本地的拉拉同城小组。 “我那时候连进群都犹豫了三天，报线下聚会的时候，我把聚会地址、组织者电话都发给了宿舍闺蜜，说我两个小时没回消息你就报警，出门还带了一把折叠伞当防身武器。”阿茶跟我回忆第一次聚会的场景，地点在光谷广场负一楼的一家奶茶店，一共五个女生，都是十八到二十岁的年纪，点了奶茶坐了一下午，从高中被班主任骂的经历聊到跟父母出柜的恐慌，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说不出来的话，那天散场的时候，阿茶跟那个同样被班主任骂过的女生抱着哭了半个小时——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不用藏着掖着说话，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异类”。 后来阿茶跟现在的女朋友认识，就是在社区的线下徒步活动，两个人在一起之后，双方家长见面，还是社区里已经顺利出柜、跟父母和解的姐姐帮忙改了三次沟通稿，教她们怎么一步步跟父母摊牌，怎么稳住父母的情绪，今年年初双方家长在杭州见面，阿茶妈妈给女朋友包了一万块的见面红包，那个场景，阿茶说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从私密论坛到公开市集：拉拉社区的十年进化

很多人对拉拉社区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几年前躲在屏幕背后的私密论坛、匿名贴吧，但如果你现在去刷各大社交平台，会发现这个群体早就走到了阳光下。 就在2024年上半年，小红书上网友自发发起的#拉拉好友清单#话题，截至今年10月已经拿到了超过12亿次的播放量，无数年轻的拉拉在上面晒自己跟对象的日常，分享出柜经历，招募同城的线下活动，很多普通人也是通过这个话题第一次知道，原来身边有这么多性少数群体在认真生活。 不止线上，线下的拉拉社区活动也越来越公开，今年4月成都在春熙路附近举办了拉拉专场的彩虹市集，一共招募了60多个摊主，大部分都是拉拉自主经营的品牌，从原创首饰、手工香薰到同性主题的绘本、独立咖啡，当天一共吸引了超过2000人到场，还有一对在一起五年的情侣在市集的舞台上求婚，台下全是欢呼鼓掌的姐妹，这个活动还登上了成都本地的生活号，评论区里大部分都是祝福的声音，放在十年前，这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现在的拉拉社区，早就不是只有“找对象”这一个功能了，最早九十年代末国内第一个拉拉论坛建立的时候，大家只能匿名聊聊心事，怕被扒身份，怕被家里发现；后来00年代百度贴吧、豆瓣小组兴起，大家开始组织同城小范围聚会，慢慢有了情感答疑、出柜经验分享；到现在，全国各地的同城拉拉社区，已经衍生出了非常完整的功能：刚怀疑自己性取向的小朋友可以在这里找前辈答疑，想做辅助生殖的情侣可以在这里拿到过来人整理的医院攻略，碰到职场歧视、家庭反对的，社区里还有免费的法律咨询和心理辅导，甚至很多已经经济独立的姐姐，会给家里逼婚逼得没办法的小姑娘提供暂时的落脚地。 我之前在一个拉拉群里看到过一件事，去年有一个17岁的小姑娘，因为出柜被家里赶出来，在上海火车站流浪，群里一个住在上海的姐姐看到消息，当天就开车把小姑娘接回了家，包吃包住住了三个多月，帮小姑娘找了工作，直到小姑娘能独立生活，这种事，在普通的社交圈里根本不可能发生，只有在拉拉社区里，大家因为共同的经历，会自然而然地接住同路人的困境。

热闹背后，拉拉社区依然要面对的成长痛点

不可否认，现在拉拉社区越来越热闹，越来越公开，但也依然存在很多绕不开的问题。 第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流量时代的“消费异化”，现在很多短视频平台上，不少人把“拉拉”当成了流量密码，甚至有男女情侣装成拉拉炒CP，拍各种擦边内容博眼球涨粉，真正的拉拉分享日常反而得不到流量，这种消费不仅带偏了大众对拉拉群体的刻板印象，也在消耗整个群体的公众好感，我之前刷到过一个行业统计，某头部短视频平台上粉丝量前100的“拉拉博主”里，超过六成都是直人炒CP，真正的拉拉博主反而没什么曝光，这种本末倒置的情况，其实对整个群体的平权发展没有任何好处。 其次是社区内部的标签化和内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拉拉圈子里兴起了非常刻板的标签：T必须是短发中性风，P必须是长发软妹，不符合标签的就会被质疑“不是真拉拉”，我之前碰到过一个长发T，去参加线下活动被人问了好几次“你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就因为她留长头发穿裙子，就不被圈子认可，导致她后来再也不愿意参加任何社区活动，还有各种莫名其妙的鄙视链，比如出柜的看不起没出柜的，形婚的不被认可，不婚的又被说另类，这种无意义的内耗其实消耗了很多社区原本的温暖。 还有老生常谈的安全问题和合规问题，线上的社群动不动就会因为涉及敏感内容被封，很多社群辗转了好几个平台，从QQ到微信再到企业微信，动不动就要重新建群，很多老群友就这样散了；线下活动也偶尔会混进别有用心的人，阿茶她们杭州的社区去年就碰到过一个男生装成T混进活动，试图撩拨女生，还好被组织者提前发现拦住了，没出什么事，但也给大家提了醒，还有不同年龄层的割裂，70后80后的拉拉很多还是不敢公开，习惯了私密的小圈子，很难融入00后年轻群体的公开活动，很多中年拉拉其实还是处于找不到组织的状态。

拉拉社区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完美而是容纳

说了这么多问题，我还是坚定地认为，拉拉社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拉拉群体其实一直处于“被隐身”的状态，很多人提到性少数群体，第一反应就是gay，拉拉的声音一直很小，很多人甚至觉得“拉拉不存在”，“就是没碰到好男人”，这种隐身让很多年轻的拉拉在自我认同的阶段，连一个可以参考的样本都没有，就像当年的阿茶，会真的觉得自己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不正常的人，而拉拉社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每一个进来的人：你没问题，你很正常，有很多跟你一样的人在好好生活。 我之前看过一份2024年国内性少数群体生活状况调查报告，里面提到超过70%的拉拉，在自我认同阶段都得到过拉拉社区的帮助，超过40%的拉拉，目前的伴侣就是在社区认识的，这个数据足以说明社区的重要性，很多人说，现在社交平台这么发达，为什么还要专门的拉拉社区？原因很简单：在普通的社交平台，你不敢公开说自己喜欢女生，说了可能会被歧视被网暴，但是在拉拉社区，你不用伪装，不用戴面具，你可以大大方方说你喜欢你女朋友，你可以抱怨父母不理解，你可以晒你们的婚纱照，不用怕被指指点点。 拉拉社区不是什么完美的乌托邦，它有蹭流量的外人，有无意义的内耗，有各式各样的问题，但它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容纳——你可以出柜也可以不出柜，你可以留长发也可以留短发，你可以谈恋爱也可以不结婚，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你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你的位置，它不是洪水猛兽，也不是什么脱离大众的特殊圈子，它就是一群喜欢女生的女生聚在一起，互相帮忙，互相温暖，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跟你家楼下的宝妈群，网上的球迷社区，没什么两样。 我前阵子刷阿茶的朋友圈，她跟女朋友打算明年养一只英短猫，已经看好了杭州临平的小户型，打算凑钱付首付，阿茶说，要是当年没有进拉拉社区，她现在可能早就被逼着跟男人相亲结婚，一辈子活在伪装里，“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社区给我的，我也希望以后我能帮到更多跟我当年一样的小朋友”。 社会的包容不是从天而降的，是一个又一个普通人，一个又一个小社区，慢慢攒出来的，我相信再过十年，会有更多的拉拉不用躲在柜子里，会有更多的人能大大方方牵着对象的手走在大街上，而拉拉社区，永远会是那些还在黑暗里摸索的小朋友，第一个温暖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