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票务平台,刷到郑伊健、陈小春领衔的《友情岁月》演唱会2024巡演信息,我本来没当回事,结果刷到开票消息才吓一跳:广州站开票10秒全部售空,上海站内场票被炒到原价的三倍,我认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80后大哥,为了抢票拉了三个朋友帮忙定闹钟,最后还是加价800才拿到一张内场票,他跟我说:“哪怕只能去现场听一首《友情岁月》,我都值。”

我当时就在想,距离第一部《古惑仔之人在江湖》上映,已经过去整整28年了,为什么这些老片子到现在还能让无数人牵肠挂肚?明明当年它被骂成“教坏年轻人的毒药”,现在反而成了几代人共同的集体记忆?
骂了三十年,原来我们都看错了古惑仔
说起古惑仔,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宣扬暴力、带坏小孩”,我太懂这种偏见了,我表哥就是当年被古惑仔“坑”过的典型。
我表哥是1979年的,90年代中期在镇上读初中,那时候录像厅刚在乡镇流行起来,五毛钱就能看一部,表哥攒了半个学期的早饭钱,集齐了一整套古惑仔的VCD,藏在床底下偷偷看,后来因为邻村的混混欺负他同村发小,表哥带着三个兄弟去帮架,把人脑袋开了个口子,事情闹到学校,校长在大会上点名批评,说“就是看古惑仔学坏了”,我姑父被叫到学校,当场把表哥那一箱VCD抱到操场,一块一块全砸了,我表哥跟我说,那时候他哭不是因为挨了打,是那六张碟是他攒了整整半年,每天省五毛钱早饭钱才凑齐的,砸完之后地上全是碎塑料,他捡了好几天都没拼起来。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古惑仔就是教年轻人打架混社会,可长大以后我重刷古惑仔才发现,从头到尾,它就没说过混江湖是对的,你回头看:第一部里跟着陈浩南出生入死的巢皮,刚出场没几集就被乱刀砍死,死的时候才不到20岁;第四部里大天二为了帮陈浩南抢地盘,被人砍断了一条腿,躲在乡下不敢出门;陈浩南最爱的女人小结巴,在大街上被人一枪爆头,死在他怀里;到最后,曾经横冲直撞的五兄弟,死的死,散的散,陈浩南坐到龙头的位置,身边却连一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2024年3月郑伊健接受香港明报采访,被问到“这么多年一直背着教坏年轻人的骂名,你觉得委屈吗?”,郑伊健的回答我印象特别深:“当年拍古惑仔,本来就不是拍给有钱人看的,是拍给香港那些普通家庭的年轻人看的,90年代末香港什么情况?大家都迷茫,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一群没背景没读过书的小孩,想要活下去,想要有人挺自己,错了吗?我们拍的是他们的挣扎,从来没说过混黑社会好啊,你看最后哪个混江湖有好下场了?”
真的是这样,我们骂了古惑仔这么多年,其实根本没看懂它:它哪里是宣扬暴力,它是把混江湖的残忍给你摊开了看,它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是打打杀杀,是绝境里那点不带一点杂质的兄弟情,山鸡被陈浩南赶出洪兴,去台湾混出了一片天,陈浩南被人陷害走投无路,山鸡带着一车人从台湾回香港,扔给陈浩南一根烟说:“铜锣湾只有一个浩南,就是我陈浩南的大哥陈浩南”,这种不管你混成什么样都站在你这边的感情,放到今天,谁看了不心动?
我们怀念的不是古惑仔,是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去年我跟着那个抢票的80后大哥,去了上海站的演唱会,现场给我的震撼真的难以形容,整个场馆八成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大多是和当年的兄弟一起来的,还有人带着老婆孩子,当《友情岁月》的前奏响起来,全场几万人一起大合唱,我身边那个戴眼镜的大哥,看起来就是天天挤地铁上下班的普通上班族,唱着唱着就哭了,哭到肩膀抖,连手里的荧光棒都拿不住。
散场的时候我跟他聊天,他跟我说,今年他42岁,当年和他一起躲在录像厅看古惑仔的四个兄弟,一个移民去了美国,十年没见了,一个前年查出来肺癌,走了快两年了,还有一个在老家当干部,大家圈子不一样,慢慢就断了联系。“那时候我们五个人,凑两块五买一张票,挤在录像厅最后一排的长条凳上,五个人屁股挨屁股,夏天热得全是汗,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看完出来沿着马路走,一路聊古惑仔聊到天亮,说我们以后也要做一辈子兄弟,谁有事谁都不能退后。”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得厉害,“现在我买得起第一排的票,能请所有兄弟吃最好的饭,可就是凑不齐五个人了。”
这大概就是所有古惑仔影迷的心声:我们哪是怀念古惑仔的江湖,我们是怀念那个年少轻狂、一无所有但是浑身是胆的自己,是怀念那群陪你疯陪你闹、陪你挨穷陪你闯祸的朋友。
前两个月我刷抖音,还刷到一个热搜,叫“四个五旬老男孩回30年前录像厅合影”,话题播放量破了10亿,四个老哥都五十多了,当年的录像厅早就改成了网红奶茶店,他们四个站在奶茶店门口,举着当年泛黄的古惑仔VCD封皮拍照,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说:“我的那群兄弟,现在连约出来吃个饭都难,不是要带娃就是要加班,真羡慕你们。”
我爸上个月整理旧物,还翻出来他当年攒的一摞古惑仔贴纸,90年代他在镇上的机械厂当工人,年轻时候也追古惑仔,贴了一整个笔记本,现在贴纸都脱胶了,他还舍不得扔,他跟我说,那时候机械厂的青工,大多都是农村出来的,在厂里无依无靠,下班就凑在一起看古惑仔,就羡慕陈浩南有一群兄弟,你被组长骂了,有人陪你喝酒,你家里有事,有人主动给你凑钱,这种有人撑腰的感觉,对于我们这些没背景的小孩来说,太珍贵了。
现在00后其实也喜欢古惑仔,我刷短视频的时候,经常看到大学生用《友情岁月》当BGM,拍宿舍合照,拍毕业季,配文大多是“虽然我们不混江湖,但是我们有一起睡上下铺的兄弟”“帮你瞒过点名,帮你带过饭,你结婚我给你当伴郎,这就是我们的兄弟情”,你看,不管什么时代,不管是不是混江湖,年轻人对真诚的朋友、靠谱的陪伴的渴望,从来都没变过。
古惑仔的滤镜,其实是我们对真诚关系的渴望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现在拍了那么多江湖片,再也拍不出古惑仔那个味了?不是因为现在的演员不好,也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那个时代过去了,那种纯粹的关系,越来越少见了。
你想想现在的我们:微信通讯录里躺着几千个好友,可真遇到事了,能打个电话说心里话的,有几个?同事之间聊的永远是KPI和利益,朋友聚会三句话不离房子车子票子,连当年一起穿一条裤子的发小,好久不见都要先互相攀比一下工作收入孩子成绩,那种不带任何目的、 just because 是你我就挺你的感情,真的太少了。
所以我们才会对古惑仔念念不忘,说白了,古惑仔就是给所有普通人造了一个梦:梦里你不用有钱有权,只要你讲良心够义气,就有一群兄弟愿意跟你出生入死,你永远不会孤单,永远有人站在你这边,这个梦,对于现在越来越孤独的我们来说,太珍贵了。
我也见过很多人说,都什么年代了还看古惑仔,都是糟粕,我从来不认同这种说法,任何文艺作品,都要放到它所处的时代去看,古惑仔生在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末尾,生在九七前后香港年轻人最迷茫的节点,它写出了底层年轻人的挣扎,也写出了普通人对真诚关系最朴素的渴望,它不是完美的,但是它是真实的。
你现在三十多了,重看古惑仔,你不会想着去混黑社会,你只会想起16岁那年,和你一起翻墙去录像厅的兄弟,想起你18岁那年,一群人蹲在马路边吃五块钱一份的炒粉,天南海北聊未来的样子,想起你年轻时候,那种天不怕地不怕,以为只要够兄弟就能闯过所有难关的热血,这些东西,什么时候都不是糟粕,是你我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前阵子我和表哥吃饭,他现在开了三家建材店,儿女都上大学了,饭桌上他特意让老板放了《友情岁月》,他跟我说,当年姑父砸了他的VCD,他恨了姑父好多年,现在他当了爸爸,也懂了当年姑父的担心,可他还是喜欢古惑仔。“我现在不需要打打杀杀,也不需要混江湖,我就是知道,当年我做生意失败欠了几十万,是当年一起看古惑仔的那几个兄弟,每人给我凑了几万,帮我翻了身,这份情,是古惑仔教我的,没错。”
你看,好看的古惑仔电影,从来都不是什么江湖黑帮片,它是几代人共同的青春纪念册,再过十年二十年,只要《友情岁月》的旋律一响起来,我们还是会想起那个挤在录像厅里汗流浃背,眼睛却亮得像星星的少年,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却永远忘不掉的日子,那点关于义气、关于陪伴、关于青春的热血,永远都不会过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