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追了橡果20年的松鼠,终于停下了
去年秋天整理旧书房的时候,我翻出了一个落满灰的铁皮铅笔盒,打开就看到那个已经发黄的橡胶钥匙扣——是冰川时代里的松鼠斯克莱特,爪子紧紧抱着硬塑料做的橡果,橡胶边缘因为挂了十几年,已经磨得发毛了。我一下子想起小学四年级的夏天,学校组织包场看《冰川时代2》,那时候学校旁边的文化宫电影院还是硬木座椅,每个小朋友发一块橘子硬糖,我坐第三排,屏幕上斯克莱特为了橡果把整个冰川都撞裂,几百个小孩挤在黑暗里笑的东倒西歪,我前排的男生把糖纸折成飞机扔出去,还被检票阿姨抓着骂了五分钟,散场之后我在门口小卖部攒了一周的五块零花钱,买下了这个钥匙扣,挂在自行车钥匙上挂了快十年,后来自行车丢了,我翻遍整条街把钥匙找回来,就把它放进了铅笔盒里。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做这部动画的工作室叫蓝天,只知道那只笨松鼠太好笑了,那只叫曼尼的猛犸象看起来冷冷的其实特别温柔,冰川融化的路上,几个完全不一样的动物凑在一起赶路,没有要拯救世界的宏大叙事,就是一路走一路闯祸,看完出门整个人都开开心心的。
蓝天工作室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生的大热门,它最早是九十年代做影视特效的小团队,《泰坦尼克号》里那些真实感爆棚的冰山海水,最早就是蓝天团队做出来的,2002年他们下决心做自己的动画长片,凑了不到6000万成本做了第一部《冰川时代》,本来没人看好,结果上映后全球爆砍3.8亿美元票房,那只原本只是创始人克里斯·韦奇闲得慌做的片头彩蛋松鼠斯克莱特,一夜之间成了全球最火的动画角色。
之后的二十年,蓝天出了《冰川时代》系列,出了《里约大冒险》,出了《机器人历险记》,每一部都是轻轻松松的快乐,没有那么多刻意的煽情,也没有那么多政治正确,就是给你讲个好玩好笑的故事,2021年迪士尼官宣关闭蓝天工作室的时候,我刷微博刷到热搜,整个动画圈都在哀悼,最后蓝天的员工在关闭前,偷偷挤时间做了一分钟的短片:追了20年橡果的斯克莱特,终于稳稳咬住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橡果,那一分钟的短片没有台词,当时我对着屏幕哭了十分钟——那是一群动画人给自己的孩子,给自己的青春,最后一个交代。
杀死蓝天的不是疫情,是巨头的算盘子
很多人说迪士尼关蓝天是因为疫情冲击,行业不景气,这话其实半真半假,疫情确实给迪士尼带来了挺大的压力,但蓝天从来不是什么拖后腿的赔钱货——《冰川时代》系列全球总票房超过30亿美元,《里约大冒险》两部加起来也快10亿,哪怕是被骂“圈钱”的《冰川时代5》,1.05亿的成本,全球票房也有4.08亿美元,加上版权、周边收入,怎么算都是稳赚不亏的生意。那迪士尼为什么非要关了蓝天?说穿了,就是巨头的牌桌,容不下不符合自己战略的“闲子”,2019年迪士尼花710亿美元收购21世纪福克斯,蓝天其实就是收购IP的时候送的“添头”——迪士尼要的是福克斯手里的X战警、阿凡达这些能撑起自己流媒体帝国的大IP,不是蓝天这个已经有自己风格的第三方动画工作室。
迪士尼自己手里,本来就有两张动画王牌:一张是迪士尼本家的动画,靠公主IP、漫威IP躺着赚钱,每一部片子都能带动主题公园和周边销售,是核心现金牛;另一张是皮克斯,负责拿奥斯卡做口碑,做那些能提升品牌调性的作品,蓝天夹在中间,每年要花好几千万美元养团队,出的片子又不属于迪士尼核心的“迪士尼宇宙”,既不能给迪士尼+流媒体拉订阅,也不能给主题公园引流,在迪士尼的管理层眼里,就是一块“赚的不够多”的鸡肋。

最新的公开数据也能印证这点:2022年艾格重新回锅当迪士尼CEO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砍成本节流,2023年一整年迪士尼裁了7000多个员工,砍掉了十几个非核心项目,一共省下了55亿美元的支出,华尔街的分析师还一片叫好,说迪士尼“优化了资产负债表,提升了股东回报”,你看,一个做了20年动画、养了四百多个动画人的工作室,在巨头和资本眼里,不过就是资产负债表上一个可以被删掉的数字,只要不符合你的营收预期,赚再多零头也是错,说砍就砍。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原蓝天华人动画师发的B站视频,他说当时关闭通知下来那天,所有人正在开新项目的策划会,说的就是新一部冰川时代的故事,结果会议开了一半,IT部门过来直接锁了所有人的电脑,让大家两个小时之内收拾东西走人,很多人走的时候,把自己桌上摆的斯克莱特手办、自己画的概念图偷偷揣在包里带出来,那个画面想想就觉得难受:你认认真真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就因为巨头的一句战略调整,说没就没了。
被巨头赶走的动画人,活的比想象中好
迪士尼关了蓝天的牌子,封了蓝天的办公室,但是关不掉动画人手里的画笔,也带不走观众对那种简单快乐的喜欢,就在今年年初,原蓝天创始人克里斯·韦奇在自己的Ins上发了一张合影:十几个满头白发的老蓝天员工挤在一起,背景板上画着一个大大的橡果,配文只有一句话:我们又回来了。这不是什么情怀喊话,是实打实的新项目:整个核心团队拿到了Netflix的投资,新工作室已经搭建完成,第一个项目就是一部全新的动物冒险动画,风格还是当年蓝天最擅长的轻松搞笑,预计2025年就能上线,很多网友看到消息直接在评论区刷“票已经买好了,不管讲什么我都去看”。
除了核心主创,很多散出去的蓝天员工也从来没停下,去年戛纳电影节的短片单元,一个叫《最后一片橡果》的独立短片拿了最佳动画短片提名,主创就是三个被裁员的蓝天美术师,他们自己众筹了十几万欧元,花了两年时间做完了这部短片,讲的是一只小松鼠在已经被拆掉的工作室旧址找橡果的故事,看完的观众都说,那就是蓝天那味儿,一点都没变。
我上个月去上海参加一个线下动画人沙龙,碰到一个刚从纽约学动画回来的95后小朋友,他挎着的帆布包上就印着斯克莱特抱橡果的图案,他说自己当年就是小学看了《冰川时代》,觉得做动画是全世界最酷的事,才毅然选了动画专业,蓝天关闭的时候他还在上学,哭了一晚上,现在他和三个同学一起在B站做独立动画,专门做短平快的动物搞笑小短片,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他跟我说:“巨头能关工作室,但是关不住我们想做好笑的故事啊,大不了我们自己做,一样有人看。”

我关注的那个原蓝天动画师UP主,现在在国内的一家国产动画公司带实习生,他说自己上课第一节课永远放一段斯克莱特追橡果的片段,他告诉学生,蓝天最厉害的从来不是什么技术,是愿意给角色磨小细节——斯克莱特每一次摔的姿势都不一样,每一次够橡果的表情都有变化,不是因为要凑时长,是因为动画师真的爱这个角色,愿意花时间磨,他自己下班之后也会更更小动画,最近发的一条叫《斯克莱特在奶茶店》,讲松鼠把珍珠当小橡果抢,整个片子只有一分钟,弹幕全是“还是那味儿”“眼泪掉下来”,你看,只要手艺在,灵感在,不管换什么地方,那种能让人笑出来的感觉就不会变。
我们怀念蓝天,其实是怀念不功利的快乐
作为一个常年泡在内容行业的自媒体作者,我这些年最大的感受就是,不管是动画还是游戏,整个行业都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功利了,巨头垄断了所有的资源,所有的项目都要先算KPI,先算能赚多少钱,不符合营收预期的,说砍就砍,大家都在追IP,追宇宙,追能卖十年的周边,没有人愿意安安心心做一个就是给人带来快乐的小故事。迪士尼现在的动画,十部有八部是公主IP重启,或者漫威联动,皮克斯最近几年的片子,不是不好,但是总带着一股子刻意的“正确”,刻意的煽情,看完你说不出哪里不好,就是记不住那个角色,而蓝天的片子从来不是这样,它就是野路子出身,就是想给你讲个好玩儿的故事,没有要教育你什么,也没有要卖给你十年的周边,就是你花两个小时进去,开开心心出来,就够了。
这不光是动画行业的问题,游戏行业其实也是一样,我做了这么多年游戏自媒体,见了太多太多小工作室的好项目,就因为不符合大厂的流量预期,说砍就砍了:去年微软收购动视暴雪之后,一刀砍了三个已经做了一半的新项目,其中就包括粉丝盼了十几年的《星际争霸》新作;前两年腾讯网易裁撤项目组,多少已经做了两三年的好游戏,连上线的机会都没有,就因为不能满足一年赚几个亿的KPI,直接丢进了垃圾堆。
我们怀念蓝天,其实本质上就是怀念那种不功利的快乐:一个工作室,一群热爱动画的人,哪怕不做宇宙,不做IP,就是认认真真讲个小故事,给观众带来两个小时的笑声,就已经很有价值了,不是只有一年赚几十亿的项目才是好项目,不是只有能塞进巨头体系的IP才是好IP。
现在我把那个发黄的斯克莱特钥匙扣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写稿子写累了就看看它,它还是保持着几十年前那个伸爪子够橡果的姿势,永远充满活力,迪士尼关掉了蓝天工作室,雪藏了冰川时代的IP,但是它带不走这只松鼠带给我们的快乐,也拦不住一群热爱内容的人重新出发。
那只追了一辈子橡果的松鼠,从来没有真正停下,他只是换了一片森林,接着追下一颗橡果而已,而我们这些喜欢故事的人,永远愿意等他,再给我们讲一个好好笑的好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