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中旬刷说唱圈的线下社群，一条没上热搜的消息戳中了很多人：yammers已经确认离世，年仅26岁，对于很多不混说唱圈的人来说，这个名字陌生到甚至不知道怎么读，但对于无数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新人rapper来说，这个名字几乎是大半人说唱启蒙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我身边认识第一个玩说唱的朋友阿泽，在得知消息的那天晚上，把自己6年前发在网易云的第一首歌设成了朋友圈背景，配文只有一句话：“我的第一首歌，欠他一张beat授权费。”
没多少人知道他名字，但半个说唱圈都用过他的beat
我认识阿泽是2018年在武汉的一场地下battle，那时候他才19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上台之前手都在抖，他唱的那首歌讲的是自己从湖北恩施小县城考去武汉，学音乐没钱，连买beat的几百块都挤不出来，只能在网上搜免费资源，而那首歌的beat,就是yammers做的。
那时候yammers才19岁，和阿泽差不多大，刚做制作人不到两年，就把自己做的几十首beat全部放到了网上，标注清楚“非商用免费，想要商用直接私信，学生半价”，阿泽那时候每天吃饭都要算着钱花，根本掏不出说好的三百块商用费，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私信了yammers，说自己是学生，要比个赛，能不能先欠着，赢了奖金分你一半，没想到当天yammers就回了消息，说“学生比赛不用给，好好比，加油”。
后来阿泽拿了那场比赛的第三名，拿到了八百块奖金，要给yammers转四百，yammers愣是没收，说“等你以后发正规专辑，再给我就行”，这一晃六年过去，阿泽现在在武汉做独立说唱，每个月能接两三个商演，也攒了不少钱，早就想找yammers把当年的授权费补了，还想收他几首新beat做专辑，结果翻遍所有社交平台才发现，yammers从2023年下半年就停更了，那时候他就已经因为抑郁症住院,只是很少对外提起自己的病情。
这次离世消息确认之后，阿泽翻出当年yammers回他的私信截图发了朋友圈，底下几十条留言，几乎全是玩说唱的年轻人留的：“我第一首歌也是用的他的beat”“我当年也欠过他的授权费，他说学生不用给”“我找他改beat，他没收我钱”，翻完几十条，没有几个大红大紫的rapper，全是和当年阿泽一样，刚起步的穷学生，可就是这些留言，能清清楚楚看出来：这个不爱说话、不爱抛头露面的制作人,到底默默帮了多少起步的年轻人。
这件事在圈内发酵后，很多知名rapper也出来悼念，法老发了一根蜡烛配文“去年还收过他的demo，人特别好”，姜云升转发了悼念内容，不少小众说唱媒体也整理了他的作品列表，大家才发现：不到8年的创作生涯，yammers做了将近300首beat，其中160多首都是免费放出来给新人用的，他这辈子从来没靠做beat赚过大钱，最多的一个月，卖beat加上接修改，总收入才2800块，不够一线城市的房租，哪怕是这样，他也从来没涨过价,也没收回过之前放出去的免费beat。
藏在抑郁症背后：隐形创作者没人看见的压力
很多不了解幕后创作的人会说：不就是做个beat吗？能有多大压力，至于抑郁吗？可只有真正做过幕后创作的人知道，隐形创作者的压力，从始至终都是“没人看见”的，yammers生前最后几条公开微博，还在2023年上半年写着“最近写不出东西，感觉自己很没用，房租都快交不起了”，那时候他的抑郁症已经很严重了，但他整个微博才不到一万粉丝，大部分都是和他一样的年轻制作人和新人rapper，没人给他打赏，没人给他带流量，他不会开直播炒人设，不会拍短视频涨粉,就只会闷头坐在电脑前做beat。
今年5月中国传媒大学新媒体研究院发布的《2024国内网络内容创作者心理健康调查报告》，正好印证了这种困境：报告显示，国内幕后创作者的抑郁检出率达到41.2%，比台前出镜创作者高出16.8个百分点，其中月收入在5000元以下的年轻幕后创作者，抑郁检出率更是超过了60%，为什么会差这么多？核心原因就是没有正向反馈：你做了一首beat，歌手唱火了，所有的赞美、流量、商演邀约都给了歌手，没人会问一句“这个beat是谁做的”；歌糊了，所有人都会骂“beat做的太烂，拖了歌手后腿”,制作人还要背锅。
我之前刷抖音，刷到过一条近200万赞的说唱短视频，评论区两千多条留言，翻完了都没一个人提制作人是谁，最后点进歌手的个人主页，在歌曲介绍的最末尾，才看到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beat by yammers，这种场景，几乎每天都在各个内容行业上演：短视频火了，大家只记住出镜的博主，没人记得剪辑、写文案、拍素材的幕后；电视剧火了，大家只讨论演员，没人记得编剧、配乐、造型师是谁；甚至说唱圈的颁奖礼，最佳歌曲奖项，都很少给制作人颁奖，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台前的人身上,幕后的创作者永远活在影子里。
阿泽跟我说过一件事，他刚有点名气之后去外地演出，报幕的时候特意说“这首的beat是一个叫yammers的制作人做的，当年他免费给我用，帮了我很多”，下台之后还有观众过来问他“yammers是谁啊？原来beat不是歌手自己做的吗？”那时候他才意识到，很多普通人根本不知道，一首说唱从无到有，制作人要花多少功夫，很多人觉得beat就是网上随便找的，根本不值钱，yammers自己也说过，他最难过的时候，就是听到有人说“不就是拼几个鼓点吗，谁不会做”，可他做一首舒服的boombap beat，往往要花三四天找采样，调十几遍鼓点，付出的精力一点不比写词少,可就是没人看见。
别让给后来者点灯的人，走了才被记住
看完yammers离世的消息，我难过了很久，不是因为我和他熟，而是因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他们自己淋过雨，所以愿意给后来的人撑伞，他们安安静静做着铺路的事，不求流量不求出名，可最后没熬出来，走了才被人想起,说一句可惜。
现在的说唱圈太浮躁了，所有人都挤破头想上节目当idol，想涨粉开直播卖货，一线制作人一首beat能卖到十几万，还得抢，没人愿意免费给新人做beat，更别说学生免费了，可yammers就是那个异类，他自己当新人的时候买不起beat，知道那种求而不得的难受，所以自己做了制作人之后，就把大部分beat免费放出来，就想让更多像他一样的穷学生，能有机会玩说唱，能有机会上台唱自己的歌，这么好的一个人，才26岁,就走了。
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能为这些隐形的幕后创作者做些什么？我个人觉得，首先最基本的尊重要给到位：作为平台，能不能不要再把制作人的名字藏在歌曲详情页的最底部？能不能把创作人员的信息放在封面更显眼的位置，能不能给优质的幕后创作者也一点流量扶持？作为台前的歌手、博主，你用了别人的创作，能不能发作品的时候把对方的名字标在显眼的地方，演出的时候能不能帮人家提一句，人家帮了你，你给人家带几个粉丝,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我们对抑郁症的偏见也该改改了，很多人说年轻人就是矫情，就是赚不到钱瞎想，可当你一个月赚两千多，交完房租剩不下几百，付出的努力没人看见，连吃一顿好的都要算着钱，换谁能不焦虑不抑郁？很多年轻创作者连几百块一小时的心理咨询费都付不起，行业协会能不能多做点公益的心理咨询服务，能不能多给年轻幕后创作者一点扶持，哪怕只是帮他们对接一点资源,也好过让他们自己熬。
阿泽跟我说，现在他收新人的作品，只要是家庭条件不好的学生，免费帮人混缩缩母带，就像当年yammers帮他一样，他说“我欠yammers的授权费永远还不上了，我只能把这份善意传下去，让更多人能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制作人，愿意帮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其实yammers已经留下了很多东西，他的beat还在，他帮过的那些年轻人还在继续做说唱,他的善意还在一圈一圈传下去。
我们总说这个时代是属于台前发光者的，可我始终觉得，那些在黑夜里给后来者点灯的人，更值得被记住，yammers走了，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不用再为房租发愁，不用再写不出东西自责，能安安静静做自己喜欢的beat，也希望以后能有更多的幕后创作者被看见，希望再也没有年轻的创作者，带着不被理解的委屈,悄悄离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