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逛城市漫展,我在同人区角落碰到一个摆二手漫画的大叔，铺开的旧书里压着一套封皮磨白的《明日的与一》全单行本，开价150块摆了一上午没人问，旁边一个背着痛包的高中生凑过来翻了两页，抬头问我：“这就是那个十几年前被骂上漫圈热榜的烂尾后宫番？”大叔叼着烟笑，说“烂不烂尾，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哪有那么多完美结局”。

放在15年前,别说漫圈，就是我高中宿舍那群追番的男生，提起《明日的与一》结局都能骂半小时，那时候我们躲在被窝里用MP4偷下资源，为了“和一到底该选菖蒲还是伊吹”能吵到熄灯，结果作者源悠最后直接快进，跳过所有党争铺垫，一句话让主角选了长女伊吹，其他女配角连个像样的收尾都没有，当年我们把租来的漫画最后一页都揉出了褶，骂作者是收了伊吹党的钱，烂尾到玷污了前面几十话的肉戏和糖。

没想到15年过去,这个早就被人忘在老番仓库的结局，居然又火了，根据B站2024年6月刚发布的《Z世代内容消费观察报告》，过去一年平台上“老番烂尾重评”相关内容的总播放量突破12亿次，Z世代对10年代前老番的二次创作量同比上涨了42%，《明日的与一》就排在“最被重新讨论的争议结局”TOP10里，小红书上#老番遗憾结局 话题的阅读量也超过了3亿，越来越多的人不再上来就骂烂尾，反而开始说“现在再看，好像这个结局才是对的”。

当年骂烂尾，原来是没读懂成年人的选择

《明日的与一》故事本身其实很简单：出身武道家族的少年乌丸与一，为了修行下山寄住在女主家的道场，和性格各异的四姐妹发生了一连串恋爱喜剧，本质就是标准的后宫卖肉番，放在09年那个时候，就是靠党争吸引流量的作品。

原作漫画走到后期,读者的党争已经分到离谱：7成读者站活泼直球的次女菖蒲，只有不到2成站温柔稳重的长女伊吹，剩下的站其他配角，作者前面的刻画也确实偏菖蒲：和一多次和菖蒲意外同居、发糖，甚至有多次菖蒲告白的铺垫，所有人都默认结局肯定是菖蒲，结果源悠最后一招釜底抽薪，直接让和一选了伊吹，还因为提前完结，最后几话节奏飞的离谱，所有配角直接下线，连个道别都没有，这不挨骂才怪。

我高中那会,和我一个宿舍的老杨就是死忠菖蒲党，当年为了这事，他连吃了三天泡面骂作者，说作者眼瞎放着这么好的菖蒲不要，选什么没存在感的大姐，结果上个月我们同学聚会，老杨现在已经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孩子都三岁了，酒过三巡聊起当年追番的事，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刷到的明日的与一结局剪辑，叹了口气说：“现在换我是与一，我也选伊吹。”

老杨自己的经历其实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大学的时候他一见钟情追了同系一个活泼开朗的学妹，那姑娘就像翻版的菖蒲，会拉着他翘课去旅行，会在操场给他唱情歌， whole人都发着光，把老杨迷的五迷三道，那时候学生会有个女生，就是伊吹那种性格，一直帮老杨改活动策划，帮他抄笔记，话不多但永远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老杨那会满眼都是学妹，根本没把这个女生当回事。

结果毕业之后,学妹要去国外读研，两个人和平分手，老杨北漂漂了三年，最后相亲相到了那个当年学生会的女生，两个人三观合，脾气合，现在买了房安了家，日子过的稳稳定定，聚会那天老杨说：“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惊艳你的那个，真要过日子，才知道那个一直安安稳稳在你背后的人有多珍贵，你说与一是什么人？他是来东京继承武道道场的，伊吹是道场的正牌长女，两个人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当年我光顾着抢老婆，根本没看懂这个。”

其实不止老杨,现在很多重新聊这个结局的人，都是像我们这样，从当年代入主角选老婆的少年，变成了被生活推着选方向的成年人，源悠当年这个结局之所以挨骂，就是因为它打破了后宫番给读者造的梦：你以为你能选那个你最心动的，结果现实里大多数人，最后选的都是那个最适合的。

结局崩不是作者坏，其实是行业逼的

我也不觉得现在要把这个结局洗成“神来之笔”，平心而论，《明日的与一》结局就是烂，节奏崩盘，铺垫作废，配角工具人化，这些都是洗不掉的问题，但当年骂作者“脑子有病”，现在再查资料才发现，源悠其实也是被逼的。

《明日的与一》连载在讲谈社的《月刊少年Magazine》，这本杂志当年的竞争强度，放在整个日漫圈都是排得上号的：新人漫画家的作品，只要连续两个季度读者投票排名下滑，直接就会被编辑要求腰斩完结，根本不给你慢慢铺垫的机会。《明日的与一》后期因为后宫题材同质化，人气掉的很快，编辑给源悠的时间就是不到十话必须完结，所以他根本没时间慢慢收尾，只能匆匆选一个女主，把其他线全部砍掉，才有了那个骂声一片的结局。

说起来这也是当年很多日漫的通病：我之前看过一个日本漫画家的访谈，说90年代到00年代的少年漫画杂志，就是丛林法则，观众不爱看就砍，根本不管你有没有讲完故事，多少好作品都是草草结尾，留下一堆烂摊子，放到现在，我们这些看过社会险恶的人，自然就能懂这种“打工人身不由己”：作者也要吃饭，也要交稿，也要听编辑的话，你让他硬刚编辑不完结，他可能连下一部作品都没的画。

2024年上半年的时候,微博上做过一个投票：“你希望源悠重新画《明日的与一》的结局吗？”结果70%的投票都投了“不希望”，很多人留言说，现在这个结局就挺好，改完美了，反而就没那味儿了，其实我们都懂，这个结局的遗憾，本身就是它最大的意义。

我表哥今年35岁,当年他相亲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选择：一个是他一眼心动的服装店老板娘，长得漂亮会说话，就像菖蒲；另一个是银行上班的姑娘，稳当老实，对他父母也孝顺，就像伊吹，我姑姑姑父天天劝他选银行的，说过日子就要找稳的，那个开花店的太活泛，压不住，表哥那时候挣扎了快一个月，最后听了家里的话，选了银行姑娘，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去年过年家庭聚会，我们刷抖音刷到《明日的与一》的剪辑，表哥突然放下酒杯说，上个月他在街上碰到那个开花店的姑娘，人家现在开了连锁，嫁给了一个同样做服装的老板，两个人满世界跑着进货旅行，过的比他潇洒多了。“我从来没说过我选错了，就是有时候躺在沙发上会想，要是当初选了她，我现在会不会不一样？”表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挺空的，我那时候突然就想到了《明日的与一》的结局：你选了最适合的，不代表你不会遗憾那个最心动的，这种拧巴，不就是我们大多数人的人生吗？

后宫番的结局，从来就没有完美答案

其实现在再看《明日的与一》的结局，我最大的感触就是：现在的后宫番越来越不敢给确定结局了，要么就是开放式结局，谁都不选，留着给读者脑补；要么就是全开后宫，谁都不辜负，说白了就是怕挨骂，怕得罪任何一个党派，结果呢？过个三五年，根本没人记得这些完美的“政治正确”结局，反而像《明日的与一》这种充满争议和遗憾的结局，过了15年还能被人拿出来聊。

我个人一直觉得,后宫番最有意思的地方从来不是结局，而是党争过程中，观众代入的自己的人生，你站哪个女主，其实就是你那时候相信哪种爱情：十几岁的时候你站菖蒲，因为你相信一见钟情，相信轰轰烈烈，你觉得人生就要选自己最爱的；三十岁了你站伊吹，因为你知道了安稳的可贵，知道了合适比喜欢更重要，而《明日的与一》最妙的地方就是，它给了一个确定的不完美的答案，让每一个年纪的人，都能从里面看到自己。

去年我整理旧书的时候,翻出来当年高中买的盗版《明日的与一》合订本，封皮上还写着我当年歪歪扭扭的字“菖蒲王道”，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当年我把结局那页撕了一半，现在粘回去，看着那个草草的结尾，突然就想起了当年和我一起吵党派的那个男同学，那时候我们每天下课都凑在一起聊剧情，他站伊吹我站菖蒲，两个人能吵到上课铃响，后来高考他去了成都，我来了北京，现在也就过年的时候发个祝福，上次翻旧手机，翻到我们当年互相传的漫画截图，突然就觉得，这个结局烂不烂其实真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夏天，我们一群十几岁的少年，躲在熄灯的宿舍里，为了一个虚拟的结局争的面红耳赤，那种对故事、对爱情、对未来的憧憬，是任何完美结局都换不来的。

说白了,明日的与一这个结局，从诞生那天起就是个遗憾，但遗憾本身，才是人生的常态，我们骂了它十几年烂尾，到最后才发现，这个不完美的结局，刚好讲透了不完美的人生：你不管选哪条路，都会留下遗憾，而那些错过的人和事，才会让你一辈子记住那个曾经的自己，就像那个漫展上卖书的大叔对我说的：“要是所有故事都得完美结尾，那人生不就太没意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