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游戏自媒体快五年了,我每年都会抽时间做一次匿名的游戏从业者生存调研，今年的调研结果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挺感慨的：版号放开了，行业回暖了，但是从业者的焦虑一点没降，82%的受访者表示自己经历过项目砍了被迫裁员，67%的人不敢拒绝无偿加班，超过一半的人说公司有EAP，但自己绝对不会去用，为什么？答案出奇一致：怕被HR标记成“不稳定因素”，影响绩效不说，裁员的时候第一个被踢走，其实解决从业者的困境，未必非要一个个做心理疏导，间接社会工作方法早就给我们指出了一条更可行的破局路。
到底什么是适合游戏行业的间接社会工作方法？
很多人对社会工作的印象,还停留在社区帮老人办事、给问题群体做心理咨询，这些都属于直接社会工作方法——社工直接对接服务对象，解决个人层面的具体问题，而间接社会工作方法的核心，是“改变环境，而非改变人”，它包括社会工作行政、政策倡导、资源链接、行业社区建设等多个方向，说白了就是：如果一个行业里大部分人都焦虑，那问题肯定不出在“这些人心理素质差”，而是他们所处的制度、环境出了问题，我们不用逼着每个人调整自己，改了环境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我身边就有很具体的例子：我大学同学阿凯，在深圳一家做休闲买量小游戏的公司做主策划，去年赶项目上线的时候，连续一个月每天熬到12点多回家，后来开始整夜失眠，掉头发掉得发缝能塞进一根手指，有时候坐在工位上盯着需求文档，莫名其妙就能哭出来，公司明文配置了免费的EAP心理咨询，他不敢去。“我去前台登记，HR当天就知道我去做心理咨询了，下次优化人员，我肯定第一个走，我还背着房贷呢，不敢赌这个”，阿凯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特别难受——他的问题根本不是他自己的问题，是整个环境对有需求的员工不友好，你让他去做个一小时咨询就能解决问题吗？根本不可能，只要制度还是那个制度，他去咨询了反而问题更严重。
根据伽马数据2024年7月最新发布的《中国游戏产业人力资源白皮书》，2024年国内游戏市场规模突破3000亿元，从业者总规模达到320万人，但行业年平均流失率仍然高达23%，近七成流失原因是“加班过多”“工作压力大”，超过80%的中小游戏公司，所谓的员工关怀就是发下午茶、一年一次体检，根本没有真正落地的压力保障机制；就算有少部分公司配置了EAP，也基本是摆给投资人看的样子货，90%以上的员工不敢使用，本质就是方向错了——只做直接服务，不碰制度问题，最后只能是自欺欺人。
中小团队的成功实践：间接方法实现劳资双赢
去年我去广州参加独立游戏展会,认识了一家35人的中小游戏团队“麦稷游戏”，他们引入间接社会工作方法的实践，真的改变了我对行业用工问题的看法，他们去年年初和广州本地的启创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合作，做针对游戏从业者的专业服务，整个过程没有给员工挨个做个案咨询，核心只做了三件事，就把流失率降了一半还多。
第一件事,用社会工作行政梳理调整用工制度，原来麦稷也是行业常见的大小周，加班没有调休，项目赶的时候大家连轴转，最高的时候季度流失率达到18%，招一个熟手程序或者策划，培训上手要三个月，成本差不多五万块一个人，一年走七八个就是几十万打水漂，社工介入之后，不是逼着老板立刻改成双休，而是帮老板算了一笔明白账：把人员流失成本、加班出错导致的项目延期成本全都算进去，原来大小周看起来省了工资成本，实际上每年亏出去的钱，比给员工多放假的成本高两倍，最后老板欣然同意改成了“弹性不打卡+保证双休”制度：不用每天坐满八小时打卡，只要能完成项目里程碑，你可以早上来下午走，也可以下午来半夜走，每个月加班不能超过36小时，加班必须三个月内调休，过期直接折现。
第二件事,第三方中转做匿名资源链接，社工机构对接了独立的第三方心理咨询师，公司把服务费打给社工机构，员工要咨询直接找社工预约，所有个人信息完全保密，公司看不到任何员工的咨询记录，就算你一周去一次，公司也不会知道，彻底解决了员工的隐私顾虑。
第三件事,抱团做政策倡导拿补贴，社工牵头联合了园区里12家中小游戏公司，一起申请了民政部门针对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服务补贴，整个EAP服务七成费用都由政府承担，麦稷作为三十多人的团队，一年只需要花不到两万块，就能搞定所有服务。
最后的结果皆大欢喜：去年全年麦稷的员工流失率只有7%，比之前降了60%还多，年底上线的国风种田游戏《溪山稻禾》拿到版号后，TapTap评分9.0，上线三个月流水破1200万，核心开发团队一个都没走，老板跟我感慨，原来总觉得不996就做不出项目，现在才发现，大家休息好了，效率比之前高太多，原来改一个复杂bug要一天，现在精神集中两个小时就能搞定，这一年省的招聘成本加赚的利润，比之前多了快两百万。
这件事不是单个公司的小众尝试,而是今年行业的新趋势：2024年1月民政部正式印发《关于加快推进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社会工作服务的意见》，明确提出要重点支持互联网、文创行业的劳动者权益保障，推动社工机构和科技文创企业合作，目前广州、深圳、上海这些游戏产业集中的城市，已经有超过20个游戏产业园推出了社工服务试点，整个方向已经跑通了。
为什么间接方法比直接服务更适配游戏行业？
在我看来,间接社会工作方法能在游戏行业跑通，核心是它踩中了游戏行业的真实痛点，比传统的直接服务好用太多，我个人有三个观点：
第一,游戏行业的绝大多数问题都是系统性问题，不是个人问题，现在很多游戏公司的员工关怀都走歪了：把压力大、焦虑都归罪于员工个人，说你不会调节情绪、心理素质差，所以给你个咨询名额，你自己去改，改不好就是你自己的问题，这本质就是甩锅——大家都996，不是因为大家都喜欢加班，是行业默认不加班就是不努力，项目说砍就砍，随时可能裁员，这种系统性的压力，怎么可能靠给员工做几次心理咨询就能解决？间接社会工作方法从制度改起，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才是对症下药。
第二,间接方法彻底解决了隐私痛点，游戏行业90后00后从业者占比超过85%，这群年轻人最看重隐私，最讨厌公司窥探自己的私人生活，直接EAP要经过公司HR登记，本质就是把个人心理健康状况暴露给管理层，年轻人当然不敢用，而间接方法通过第三方社工机构做中转，彻底隔离了公司和个人隐私，既保护了员工，也让公司不用承担管理压力，是真正的双赢，我之前就看到过某头部游戏公司的内部爆料，他们的EAP咨询记录HR可以随时调阅，去年裁员的时候，所有去过咨询的员工都进了第一批优化名单，从那之后那家公司的EAP就再也没人敢用，说白了就是方向错了，只做直接服务不做隐私保障，最后只能变成样子货。
第三,间接方法能撬动行业层面的改变，单个公司改用工制度很难，老板怕改了之后其他公司不改，自己吃亏，但是一群公司一起改，就没有这个顾虑了，社工可以把园区里的中小公司组织起来，一起申请政策补贴，一起制定行业用工公约，把改变从单个公司放大到整个行业，比如上海静安区的游戏产业园，今年年初就有16家公司在社工的组织下，签了《游戏从业者权益保障公约》，承诺不强迫加班、加班必须调薪调休、保护员工隐私，现在整个园区的从业者流失率比去年降了12个百分点，效果非常明显。
间接社会工作方法的未来不止于用工
很多人觉得,间接社会工作方法就是解决员工心理问题和用工问题，其实它能解决游戏行业的很多痛点，比如大家都关心的青少年防沉迷，现在很多方法都是一味地堵，不让孩子玩，实际效果很差，社工可以用间接方法链接学校、社区、家庭和游戏公司，一起做正向的游戏素养教育，现在上海很多社区就有社工组织的青少年游戏沙龙，教孩子分辨好坏游戏、合理控制时间，还会组织孩子自己动手做小游戏，培养创作能力，比单纯禁玩效果好太多。
再比如独立游戏开发者的扶持,很多小团队做游戏，缺资金缺资源，不知道怎么申请政策补贴，不知道怎么对接发行，社工可以帮他们链接资源、对接孵化园区、申请文创补贴，帮小开发者跨过起步的门槛，现在成都很多文创园区，社工就专门做独立游戏开发者的资源对接服务，去年一年帮20多个小团队拿到了近千万的扶持资金，推出了好几款口碑不错的独立游戏。
现在游戏行业已经从过去的野蛮生长,走到了高质量发展的新阶段，过去那种靠堆人力、靠996、靠频繁换人的发展模式，已经走不通了，要做精品游戏，要留住核心人才，就得真正把从业者当人看，给他们足够的尊重和保障，间接社会工作方法不是什么万能神药，但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解决问题不用逼着每个人改变，改一改环境、调一调制度，就能让劳资双方都受益，让整个行业走得更远更稳，我也期待未来能有更多游戏公司和产业园愿意尝试，让做游戏的人能安心做游戏，我们才能给玩家带来更多真正的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