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手机里最常用的功能，早就从打电话发短信，变成了发消息和视频聊天？我前阵子整理手机通话记录，一个月下来，真正的语音电话没几个，十个里有八个都是视频通话邀请，小时候我以为视频聊天只会出现在科幻电影里，没想到才过了十几年,它就变成了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从“新鲜玩物”到“日常刚需”，十年里的悄然转变
我还记得第一次用视频聊天，是2010年刚上大学的时候，我爸给我买了第一台笔记本，QQ刚推出高清视频功能，那时候校园网卡得厉害，开个视频要加载三分钟，画面一顿一顿，声音还延迟半分钟，我对着镜头说“我吃饭了”，我妈半分钟后才回应“吃的什么呀？”，那时候我们都只把它当猎奇的新鲜玩意，真有事还是习惯打电话，谁也没想到它会变成今天的刚需。2024年8月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发布的第54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最新数据给出了最直观的答案：截至2024年6月，我国即时通信用户规模达10.87亿，视频通话的用户使用率已经超过82.3%，比2019年提升了整整29个百分点，也就是说，每10个网民里就有8个经常用视频聊天,这个渗透率早就超过了很多传统的沟通方式。
我大姨今年62岁，一辈子在老家县城生活，五年前还不会用智能手机，自从我舅舅带着全家去深圳打工之后，她硬生生跟着抖音教程学会了发视频邀请，现在的她，每天早上跳完广场舞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给舅舅发视频，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唠五分钟家常：“今天菜市场茄子一块钱一斤，比昨天便宜五毛”“你家孙子开学的新书包买了吗？”“我跳广场舞拿了三等奖，给你看看我的养生壶奖品”，每天看一眼儿孙的脸，知道大家都好好的,她这一天就踏实了。
不止是长辈，年轻人早就把视频聊天刻进了日常，我大学最好的三个朋友，毕业后一个去了北京互联网公司，一个去了广州当老师，我留在武汉，我们约好每个月15号晚上八点准点开视频，不用提前准备话题，把手机往餐桌上一放，开一罐冰啤酒，各自吐槽最近遇到的糟心事：老板画的饼挤不完的地铁，催婚的父母奇葩的亲戚，吐槽完了还能一起对着屏幕唱一首大学宿舍常哼的歌，感觉就像回到了当年挤一张床熬夜聊天的时候，放在十几年前，我们一年能见一次就不错了，哪能每个月都“面对面”坐在一起唠嗑？这种变化，本质上是适应了现代人的生活状态：现在人口流动越来越大，一半以上的年轻人都离开家乡打拼，距离把我们分开,而视频聊天就是把我们重新连在一起的那根线。
不止唠家常：视频聊天重构了我们的社会生活
很多人觉得，视频聊天不就是和亲友唠唠嗑吗？其实早在上个十年，它就已经跳出了私人社交的范畴，渗透到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很多原来必须线下办的事，现在一个视频聊天就能解决。我身边做跨境电商的朋友阿琳，疫情前每年至少要飞三趟欧洲见供应商、看样品，一趟下来差旅费至少三万，一年十几万砸进去，有时候小订单赚的钱还不够路费，现在呢，她一年最多飞一次去盘点库存，平时每周固定两次和供应商开视频，样品提前寄过来，对着镜头就能看清楚面料纹理、颜色色差，比看图片写真清楚多了，现在她一年省下来十几万差旅费，全都拿来投流做推广,生意反而比原来做的更大了。
不止是做生意，现在很多公共服务都用上了视频聊天，今年上半年，江苏、广东、山东等多个省份的民政部门都推出了跨省婚姻登记“视频核验”服务，原来小两口都在外地打工，要回户籍地登记结婚，就得请假来回折腾，路费住宿费扣工资，加起来损耗不小，现在只要在工作地提交申请，通过视频和工作人员核验身份、确认结婚意愿，不用回老家就能领到结婚证，今年五一我老家的远房表弟妹，两个人都在浙江宁波打工，就是通过视频核验完成了登记，省下了两千多路费，还多休了两天假去海边度蜜月,这就是实实在在的便利。
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今年清明的一件事，我堂妹在澳洲读博，去年本来要毕业回国，结果签证审核延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今年是她奶奶去世一周年，全家人都要去山上扫墓，她提前一周就和我们说好，一定要给她开视频，她要给奶奶磕头，那天山上风很大，信号时好时坏，我们把手机架在矿泉水瓶上，接通后就看到堂妹那边还是白天，她穿了一身黑，眼睛肿得像核桃，对着镜头轻声说：“奶奶，我今年发了两篇核心论文，拿到了学校的奖学金，本来想把奖状带回去给你看，又回不来，你在那边好好的，我明年春天一定回去给你带鲜花”，说完她对着屏幕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当时我们在山上的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我姑姑（她妈妈）攥着纸巾擦眼泪，半天说不出话，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放在几十年前，远在异国的子女只能对着家的方向遥祭，连奶奶的墓碑都看不到，现在就是因为有了视频聊天，她哪怕隔着大半个地球，也能参与到这个对全家来说最重要的仪式里，这种安慰，是任何文字、语音都给不了的。
从视频问诊、远程开庭到乡村学校的云端艺术课，视频聊天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社交工具，它已经变成了支撑整个社会运转的基础工具,重构了太多原来不可能的场景。
热闹背后的隐忧：我们真的更亲近了吗？
不过要说视频聊天全是好处，也不对，最近这些年，越来越多人对视频聊天产生了焦虑，这也是不争的事实，2024年5月中国社会科学院发布的《中国国民社交心态调查报告》里，有一个数据很值得玩味：大约61.2%的年轻人表示，收到非紧急的视频通话邀请，第一反应是焦虑，不想接，只有不到三成的年轻人会随时接听视频通话。我自己就是这样，周末在家躺平的时候，突然弹出一个视频邀请，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抓过镜子理头发，看看身上的睡衣是不是整齐，脸上有没有出油，要是刚起床没洗脸，我肯定会直接挂掉，回一句“我现在不方便，打字说行吗？”，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视频聊天和文字、语音不一样，它要求你即时暴露自己的全部状态，还要即时给出反馈，相当于把你的私人生活突然摊在对方面前，很多人都受不了这种毫无准备的“被窥视”。
我同事小孟就和我吐槽过，她婆婆在老家，要求她每天必须发一次视频看孩子，不管下班多晚多累，不接就会给儿子告状，说她不孝，不让老人看孙子，搞得小孟现在每天下班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收拾自己、哄好孩子，才能给婆婆打视频，每天半小时就像完成KPI，本来上班就累，下班还要应付这个，好好的连接工具,变成了绑人的亲情枷锁。
还有一个更普遍的问题：视频聊天连接了远方，却常常疏远了身边的人，我上次去表哥家吃团圆饭，一大家子围在桌子上，表哥14岁的儿子从开饭到吃完饭，手机一直架在桌边开着视频，和同学一边吃饭一边连麦打游戏，表哥好几次喊他放下手机吃饭，他都只是随便“哦”一声，根本不听，一顿饭下来，表哥嫂子想和孩子说说话都找不到机会，一家人坐在一起，反而各自对着手机和远方的人聊天，这种场景,想必很多人都不陌生。
当然也有社交层面的问题，现在几乎所有视频聊天都自带美颜滤镜，开视频前大家都要磨个皮、调个瘦脸，每个人都只展示最完美的一面，反而少了不加修饰的真诚，原来线下见面，你素面朝天敌油头，朋友也不会嫌弃你，现在开个视频，没化妆都不好意思接，慢慢的，反而生出了距离感，我有个朋友就和我说，她和闺蜜原来在一个城市的时候，经常约着出来逛街，素颜相见什么掏心窝子的话都能说，现在分开了只能每周视频，每次视频都要化妆收拾，聊的都是“最近怎么样”“工作顺利吗”这种客套话，反而那些私密的烦心事不好意思说了,两个人慢慢就生分了。
工具本无对错，适合的就是最好的
说了这么多问题，其实我始终觉得，没必要否定视频聊天，工具本身从来都是为人服务的，它只是一个连接的手段，有问题的不是工具，是我们使用它的方式。就拿现在年轻人流行的“静默视频”就很好地解决了视频聊天的压力问题，我身边很多异地情侣都这么玩：两个人开着视频，把手机放在一边，各自干各自的事，男生对着电脑加班，女生躺在沙发上追剧，不用一直找话题聊天，想起来了就抬头对着屏幕说两句，渴了喝口水、饿了吃零食都不用打招呼，就像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一样，那种默默的陪伴感，反而比一直找话聊更舒服，我有个朋友和男朋友异地两年，两个人每天从早上出门开视频，到晚上睡觉才挂，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没说话，但她就说，感觉对方一直在身边,比每天打字聊天安心多了。
对于所谓的“亲情绑架”，其实只要提前说好规则就能解决，我那个同事小孟，后来和婆婆商量好了，改成每周六晚上固定视频，大家都有空，也都有准备，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等着,现在反而相处得更融洽了。
我们也不用总是怀念过去，说原来写信才浪漫，面对面才是真的亲近，可我们也要承认，过去那个交通不发达的时代，多少亲人因为距离一辈子见不了几次面，多少相爱的人因为距离不得不分开，现在我们有了视频聊天，不管隔了多远，只要想对方了，点开就能看到脸、听到声音，这难道不是技术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吗？我外婆今年86了，耳朵背得厉害，打电话根本听不清对方说什么，现在她学会了开视频，和我们说话的时候一边看口型一边聊，每次视频都要把手机拿得近近的，一个一个打量我们：重孙子长高了没有，孙女有没有瘦，看完了就笑得合不拢嘴，说“都好都好，都好好的就行”，半个月不给她打视频，她就会让舅舅给我带话，说想我了要看看我，每次这个时候我都觉得，能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随时看到自己的晚辈，这种幸福,是原来那个时代根本想不到的。
其实回头看，网上视频聊天这几十年的变化，就是我们普通人生活变化的一个缩影：我们从一开始觉得它新鲜，到后来离不开它，再到现在对它有各种各样的吐槽，本质上都是因为它已经融入了我们的骨血，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它不是完美的，它会带来焦虑，会带来疏远，会变成一些人的负担，但不可否认的是，它让距离不再是无法跨越的鸿沟，让很多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让我们哪怕隔着万水千山，也能看到爱的人的脸，它从来都不是为了取代线下的见面，只是给我们多了一个选择：当我们不能见面的时候，它替我们陪着彼此，当我们能见面的时候，我们照样可以放下手机，好好抱一抱对方，毕竟，不管是视频聊天还是面对面，我们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和爱的人多一点连接、多一点陪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