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年后它再一次“疯狂”

今年5月,游戏圈炸出了一条引发老玩家集体抗议的新闻：EA一口气从Steam、Epic等主流平台下架了十多款老旧PC游戏，其中就包括已经稳稳待在库中13年的《爱丽丝 疯狂回归》，官方给出的统一说法是“这些游戏的在线服务已经停止，继续提供下载会影响玩家体验”，可但凡玩过这款游戏的人都忍不住发笑：《爱丽丝 疯狂回归》从头到尾就是纯单机，连多人模式的入口都没有，停哪门子的在线服务？说白了，就是EA不愿为这个几乎不赚钱的老IP续相关版权，嫌微薄的营收覆盖不了一点点版权成本，干脆直接下架了事。

这件事出来的当天,我朋友圈里做独立游戏策划的老朋友阿远直接换了微信头像，换成了爱丽丝嘴角带血的疯癫剪影，还发了一段长长的感慨，我认识阿远快10年了，他从小就是别人眼里“不走正道”的孩子：初中不好好刷题，天天躲在书桌里画奇奇怪怪的暗黑插画，被老师叫家长之后，他爸把他所有画本都烧了，那时候家里不给零用钱，他每天放学绕路去网吧，把攒了一周的早饭钱换成半小时上机时间，就为了玩盗版的《爱丽丝 疯狂回归》，他说那时候第一次在游戏里看到，原来“不合群”不是病，原来“疯”可以这么酷，下架消息出来之后，他第一时间去二手交易平台淘Xbox360的实体版，最后花180块收了一张九成新的盘——这个价格比十几年前的全新版还要贵，收到货那天他拍了一张盘放在书架的照片，配文：“我的爱丽丝，不会再被删第二次了。”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却是我今年听过最戳人的游戏故事。

它从来不是童话，是写给异类的情书

很多人听到“爱丽丝”三个字，第一反应都是迪士尼那个软萌萌的小公主童话，可《爱丽丝 疯狂回归》从诞生那天起，就没打算走讨好所有人的路子，故事背景设定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爱丽丝在一场火灾中失去了所有家人，活下来的她被判定为精神失常，送进了精神病院接受“矫正”，所谓的仙境，从来不是什么童话世界，而是爱丽丝为了保护自己构建出来的精神世界——现在这个世界被创伤和外界的压迫污染了，所有我们熟悉的童话角色都撕下了甜美的面具：柴郡猫是带着伤疤、说话永远戳破真相的狡黠怪物，疯帽匠是被资本的机器碾碎了手、只能在废墟里碎碎念的疯子，红皇后不是争风吃醋的坏公主，是被资本和权力异化的统治象征。

整个游戏里,爱丽丝手里从来没有魔法棒，只有一把刀，她要一路砍杀过去，砍碎那些想要把她改造成“正常人”的压迫，砍碎自己精神世界里的污垢，最后找回自己的记忆和身份，我在2023年底经历了一次辞职，当时在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连续一年的996把我逼得轻度抑郁，身边所有人都劝我：“稳定一点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折腾？所有人都这么过，你怎么就不行？”那段时间我在家待着，翻Steam库里落灰的老游戏，翻到了十年前9块钱打折入的《爱丽丝 疯狂回归》，索性捡起来重新通关，打到结尾的时候，爱丽丝打败了代表父权和规训的最终boss，回到伦敦街头，躲过了要给她做前额叶切除手术的伪善医生，她站在雾蒙蒙的路口，对着镜头说：“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治愈我，我清楚我自己是谁。”那天我坐在电脑前，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个13年前的游戏到现在还能让这么多人念念不忘：它从来不是给孩子看的童话，它是写给每一个被世界说“不正常”的异类的情书。

我们这代人长大的过程里,永远被要求变成一模一样的“正常人”：要考名校，要找稳定工作，要结婚生孩子，要情绪稳定，要合群，不能有奇怪的爱好，不能有出格的想法，如果你不符合这个标准，你就是“疯了”，错了”，可《爱丽丝 疯狂回归》告诉你：所谓的疯狂，不过是你不想被这个荒谬的世界磨平棱角，你不想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你的疯狂，就是你对抗这个世界最锋利的武器，这种尖锐的、不讨好的表达，放在13年前是超前的，放在今天依然珍贵。

一个IP的死亡，全是资本算出来的账

爱丽丝》这个IP的结局，从十几年前就已经写好了，开发《爱丽丝 疯狂回归》的麻辣马工作室，早在2016年就因为经营不善解散了，创始人American McGee（常被玩家叫做麦克基）从那之后就一直没有放弃这个IP，一直求EA给他授权做第三代《爱丽丝：疯人院》，想要给整个故事一个完整的收尾。

2023年,麦克基发起了众筹，和EA谈好了条件：只要众筹能凑够开发启动资金，EA就放开IP授权让他做，整个游戏圈的老玩家都在帮忙转发，我也凑了10美元支持，可最后还是差了大概100万美金，众筹失败了，麦克基心灰意冷，宣布彻底退出游戏圈，还说自己以后要去种橙子，再也不碰游戏了，结果才过去不到一年，EA干脆连第二代《爱丽丝 疯狂回归》都直接下架了。

站在资本的角度,这笔账其实很好算：《爱丽丝》这个IP，重制要花钱，开发新作要花钱，就算做出来，也卖不过《EA体育》《战地》这种年年能赚几十亿的大IP，对EA来说，它就是一笔没用的负资产，留着还要续版权，还要占服务器空间，不如干脆下架省成本，可资本的账本里，从来不会算玩家的感情：它不是一个放在货架上积灰的商品，它是我们十几岁躲在网吧里的快乐，是我们人生低谷的时候给过我们力量的故事，是刻在我们青春里的印记。

下架之后,Steam的评论区直接被玩家刷爆了，原来接近90%的好评率，短短半个月就掉到了50%以下，满屏都是玩家的抗议，我也去留了一条评论，写的是：“你可以下架游戏，但你下架不了我们记住的那个爱丽丝。”很多人说，不就是一个老游戏吗？下架了玩盗版不就行了？可只有真的喜欢它的人才懂：正版存在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让你有个地方下载，它是告诉后来的玩家，曾经有这么一个好游戏，曾经有人讲过这么一个好故事，如果它从正版商店彻底消失，再过十年，新的玩家根本不会知道它曾经存在过，它就真的死了。

我们为什么需要这样不完美的老游戏

现在的游戏行业,到处都是几亿成本的3A大作，打开商店全是高清4K贴图，全是开放世界大地图，可你很难再找到一个像《爱丽丝 疯狂回归》这样，浑身带刺、敢说真话的游戏了，现在的游戏为了卖座，要讨好所有玩家，不能有尖锐的观点，不能得罪人，主角一定是伟光正的，故事一定是四平八稳的，最后一定是拯救世界皆大欢喜，可看完了，你什么都记不住。

《爱丽丝 疯狂回归》其实并不完美：它的操作有点僵硬，解谜有时候会卡关，有些场景放到现在确实不够精致，可它有骨头，有脾气，它敢讲别人不敢讲的话，敢站在异类的角度说话，它告诉我们：童话不都是甜的，成长不是让你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就算你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就算你被所有人说疯了，你也有资格活成你自己。

放在今天这个所有人都在卷“正常”的时代，这种声音太珍贵了，我们现在总说要接受自己，要和自己和解，可大部分人都在说“你要改改你的脾气”“你要适应这个社会”，从来没有人告诉你：你不用改，你这样就很好，可《爱丽丝 疯狂回归》告诉你了。

我前阵子去阿远的工作室找他,看到他书架上摆着那张淘来的实体盘，他说他现在做的独立游戏，主角就是一个不被社会认可的疯女孩，就是受爱丽丝的影响，他说如果当年他没有玩到这个游戏，他可能早就听家里的话回老家考公务员了，根本不会走上做游戏这条路，爱丽丝不只是一个游戏，是改变了他人生选择的光。

EA可以下架游戏,可以把IP锁在仓库里落灰，可它抹不掉已经留在玩家心里的那个穿着蓝裙子、拿着刀的女孩，抹不掉她给过每一个异类的勇气。《爱丽丝 疯狂回归》刚发售的时候，宣传语写着“疯狂只是另一种疗愈”，13年过去了，我们才发现，这句话不只是说给爱丽丝听的，也是说给我们每一个人听的，那些不被认可的“疯狂”，那些不想随波逐流的坚持，才是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