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经常在旧书论坛、小红书或者网盘社群逛，一定见过无数人在蹲同一个资源：废都未删节版，哪怕这本书出版已经整整31年，正式解禁也快20年了，大家找它的热情从来没有降温，我前阵子刷孔夫子旧书网，还刷到一条最新成交信息：1993年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的原版未删节《废都》，品相九品带原书腰，成交价1180元，三十多年前这本书原价才7.95元，价格翻了近150倍，要是带贾平凹签名的初版本，上个月我看到一场私人拍卖，直接拍到了3600元，比很多新出的限量签名珍藏版都贵。

我自己对这件事太有感触了,2018年我读大学中文系，系里开当代文学选修课，老师讲贾平凹只说了一句“《废都》我就不课堂讲了，感兴趣的同学自己找来读”，就一句话，整个系的同学都炸了，不管男生女生都在找资源，我那时候找了整整三天：第一个版本是某免费读书网站的，打开一看凡是涉及所谓“敏感内容”的地方，全是四个黑方块□□□□，大段大段的留白，看得我云里雾里，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电脑出了问题，刷新好几次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流通了几十年的删节版；第二个版本是网友扫描的私人藏本，字歪歪扭扭还沾着几十年的旧书霉印，看到一半缺了三页，圈内人都说缺的就是最“核心”的内容，给我吊足了胃口；最后还是已经毕业的直系学长看不下去，给我发了一个百度网盘链接，打开才是完整的未删节版，那时候我跟大多数新手一样，一开始抱着好奇心点开，本来以为就是传说中的“禁书黄书”，结果花了一个晚上一口气看完，合书的时候后脖子全是凉的，根本不是我想的那回事。

为什么30年了，大家还在找“未删节版”？

1993年《废都》出版的时候，当年的盛况是“满城争说贾平凹，一本废都洛阳贵”，首印100万册很快售空，全国各地的盗版本堆得满大街都是，结果没几个月就因为“大量色情描写、格调低下”被禁，接下来的十几年，市面上流通的全是删节版，凡是涉及亲密描写的内容全部打框删除，多的时候一页能有四五个黑框，好好一本书读着像填字游戏。

你越遮遮掩掩,读者的好奇心就越重，找未删节版慢慢就成了一代代读者的执念，放到2024年，其实版权方早就出过完整的全本《废都》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非要找早年出版的原版未删节？我前阵子跟西安本地的一个旧书商聊天，他说找老版未删节的人里，一半是收藏，一半是认准了“老版才是原汁原味，新版还是偷偷删了内容”，说白了就是“被藏起来的才是真相”的心理——大家不信删节版，觉得你把作者原本写的东西砍掉了，我就看不到完整的故事，摸不透作者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现在的短视频和图文平台上,废都未删节版早就成了流量密码：随便搜一搜，满屏都是“废都未删节版不敢说的秘密”“废都最露骨的十大描写”，点进去要么全是马赛克，要么讲半天绕来绕去就是那点男女事，最后必然引导你加粉丝群，9块9卖资源，我一个师弟去年就上过当，花了9.9进群，拿到的还是满是黑框的删节版，找群主说理直接被踢出群，哪怕上当的人这么多，还是源源不断有人愿意买单，就是吃定了大家找全本的瘾。

未删节版删的不是“性”，是藏在时代里的痒

我第一次读完完整的未删节版,最大的感受就是：贾平凹真狠，那几千字被删的描写，根本不是为了博眼球，那是庄之蝶的救命药啊。

庄之蝶是什么人？西京城里顶流的大作家，“四大名人”之首，出门有人抢着请客，回家有人伺候，出书有人抢着印，打官司有人找他站台，看起来要名有名要利有利，可他快乐吗？一点都不，他跟妻子牛月清结婚多年，同床异梦，妻子只关心他能不能赚钱、能不能维持住名人太太的体面，根本不问他心里想什么；他写了一辈子文章，最后才发现自己的名气只不过是别人争权夺利的工具，他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连自己住的房子都保不住，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空的——像一座被废弃的都城，外面看起来金碧辉煌，里面早就塌完长草了。

所以他才要在不同女人的身体上找存在感,那些被认为“不能看”的描写，其实就是一个被掏空了的成年人，最后一点能抓住的东西，未删节版里写唐宛儿，她本来为了跟庄之蝶在一起，跟原来的丈夫私奔，以为能拿到真爱和名分，结果呢？庄之蝶不敢离婚，不敢把她公之于众，最后唐宛儿被前夫带人抓回去，打断了腿关在家里，再也没出来，这段情节我当年看的时候堵得慌，两个人都是借着对方填自己心里的空，结果两个人都掉进去，谁也没捞着好。

你说贾平凹写的是九十年代的事,放到今天我们就看不懂了吗？完全不是，我有一个发小，在杭州做互联网运营，今年32岁，去年升了部门总监，年薪近百万，买了车买了房娶了同校师妹，所有人都说是人生赢家，结果去年过年我们一起喝酒，他喝多了跟我说：“我每天早上醒过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床，上班对着一堆无意义的需求，下班对着家里不咸不淡的老婆，我有时候开车绕西湖转一圈，都不想回家，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我觉得我就是庄之蝶，什么都有了，就是什么都没剩下。”

你看,快三十年过去了，我们心里的那个痒，跟庄之蝶心里的痒一模一样，九十年代是计划经济转市场经济，原来的价值观塌了，新的价值观没建起来，所有人都忙着找钱找名，找到之后才发现心里是空的；现在呢？我们卷了十年，35岁危机、高房价、阶层固化，原来相信的“努力就能成功”没人信了，新的方向又找不到，我们不就是活在另一个“废都时代”吗？所以我们读废都未删节版，一眼就能看到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空虚，那点抓不住的无力，贾平凹三十年前就写透了。

“脏书”不脏，废都从来没废

这么多年,一直有人骂《废都》就是一本脏书，说贾平凹靠写色情博出名，我特别不同意这种说法，你要是只从废都未删节版里看到那点性，只能说你根本没读懂——贾平凹写性，是为了写人，写时代的病，你把性删了，就相当于把病人的病灶遮起来了，自然看不到病在哪里，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非要找未删节版，不是我们好色，是我们想看到一个完整的故事，看到作者真正想摊开给我们看的真相。

我之前认识一个做房产自媒体的大哥,前几年楼市好的时候，他做直播做得风生水起，一年赚大几百万，粉丝一百多万，出门前呼后拥，那时候他跟我说，三年要赚一个亿，然后跟原配离婚跟年轻女助理结婚，结果呢？2022年之后楼市下行，流量一下子掉了，广告商全跑了，他炒房还套了两千多万，欠了一堆债，女助理也卷了剩下的钱跑了，原配跟他离婚分了仅存的财产走了，他现在躲在西安老家开了个小面馆，每个月赚几千块养家，上次我去西安找他吃面，他揉着面跟我说：“我现在才懂庄之蝶，折腾一辈子，都是给别人折腾，最后什么都落不下。”

你看,这就是《废都》厉害的地方，它写在三十年前，但是到今天依然活著，每个在名利场里打滚的人，每个觉得空虚无力的人，都能从里面认出自己，贾平凹写尽了“废”，但不是为了传递消极，他是把我们每个人心里不敢说的话撕开给你看：我们这代人，本来就是踩着时代的废墟往前走，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废掉的地方，都有过庄之蝶那样的迷茫，这不丢人。

说了这么多,其实大家找废都未删节版找了三十年，找的从来不是那几千字被删掉的描写，找的是一份被理解的共鸣，贾平凹写了一座废了的城，写了一群找不到根的人，其实写的就是我们每个现代人的处境：我们都在时代里飘着，都有名利裹身之后的空虚，都有抓不住未来的无力，而只有完整的未删节版，才能说出我们藏在心里说不出口的那句话——原来你也在这里，原来三十年前，就有人把我们今天的心事，写得这么透，这么多年过去了，废都从来没废，它一直站在那里，等着每个心里有空缺的人，过来读，过来认，认出藏在书里的，那个真实的自己。（全文共3200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