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朋友圈,刷到认识了快五年的独立游戏制作人阿凯的动态，只有一句话：“团队解散，退圈打工，江湖再见。”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久，去年还在广州核聚变游戏展的小展位上跟他撸串，他当时攥着刚打好的Demo塞给我试玩，眼睛亮得说“这次肯定能做成我想要的样子”，没想到才一年不到就走到解散的地步，这段时间逛玩家社区，不管是NGA还是知乎游戏区，吐槽独立游戏变味的声音越来越多：“原来都是为爱发电做创意，现在全是圈钱割韭菜”“ indie圈早就不干净了”，结合最近行业里一连串的变动，好像“独立游戏变味”已经成了定局，但真的是这样吗？
从朋友圈的告别说起，我亲眼见的 indie 潮退
阿凯的团队最开始只有三个人，都是从腾讯网易离职的关卡策划，2021年出来创业的时候，目标就是做一款自己想玩的国风悬疑横版解谜《雾村》，我那时候帮他们转转过众筹信息，阿凯当时说，这个故事他想了快十年，讲的是民国川东村里的悬案，要做三个完全不同的结局，每个选择都会改变村子的命运，最开始他们拿了80万的天使轮，投资人一开始也说好了“内容你们说了算”，结果拿到钱不到半年，就催着他们赶上线，说要蹭当时“国风悬疑”的风口，晚了就没流量了。阿凯没办法,只能把原本计划三年的开发周期砍到12个月，三个结局砍成一个，很多需要反复打磨的解谜环节简化成了找钥匙，甚至还有几个bug没修完就赶着上线了，首发打七折卖32块，上线三个月最终卖了不到2800份，除去Steam分成、推广费和展会展位费，剩下的钱连三个月房租都不够，阿凯最后卖了自己的代步车给两个队友发遣散费，又卖了成都郊区的小公寓，把投资人的钱还了大半，转身去上海网易面了关卡策划，上周刚发了入职打卡的朋友圈。
阿凯的故事不是个例,而是当前国产独立游戏圈的一个缩影，根据2024年5月伽马数据最新发布的《中国独立游戏产业调研报告》，2023年国内新增独立游戏团队不到120家，同比2021年的高峰下降了超过60%；整个行业的团队平均存活时间，从2021年的27个月降到了2023年的13个月，超过六成的团队存活时间不超过一年，行业端的变动更明显：运行了5年的TapTap蒲公英独立游戏扶持计划，2024年4月调整政策，每年的孵化名额从30个砍到了12个；字节跳动针对 indie 团队的绿洲计划，也在年初停止了新项目招募，资本集体撤离独立游戏赛道，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实。
今年3月还上了热搜的独立游戏众筹欺诈事件,更是让很多玩家寒了心：一款号称“原生国风开放世界”的独立游戏《山海谣》，在摩点众筹了130多万，对外包装成“95后女生辞职追梦”的人设，结果最后被扒出来，制作人把大部分众筹款拿去还了自己的房贷，连一个完整可玩的Demo都拿不出来，最后只能全额退款，制作人销号跑路，这件事出来之后，“独立游戏都是骗子”的言论在网上满天飞，更坐实了很多人“独立游戏已经变味”的判断。
变味的从来不是游戏，是泡沫本来就该破
其实我一直不太同意“独立游戏变味”这个说法，在我看来，不是现在的独立游戏变味了，是前几年资本吹出来的泡沫破了，大家才看清了这个行业本来的样子。我们回头看这波独立游戏热是怎么起来的：2018年到2020年国内版号停发，大厂手里攥着钱拿不到版号做不了新项目，就转头开始投小独立团队，那时候的行情是“只要你有个能跑的Demo，说自己做独立游戏，就能拿到几百万投资”，大量冲着赚快钱的人涌进来，套个皮找几个大学生画几张立绘，就能包装成“国风独立游戏”割一波，不管是投资还是众筹，赚完钱就散伙，我认识一个做MCN的朋友，2019年就拉了三个刚毕业的学生，做了一款乙女向文字游戏，拿了200万投资，上线三个月卖了不到一千份，钱花完直接解散团队，制作人转头就开了奶茶店，这种事在当年根本不是新闻。
换句话说,割韭菜的人从来都有，只不过当年泡沫起来的时候，这些人跟着资本浮在了水面上，现在潮水退了，这些人露馅了，大家就说整个行业变味了，这其实是本末倒置，阿凯当年其实也有机会蹭风口割一波，那时候有MCN找他，说给他投两百万，让他把《雾村》改成九块九的文字互动割韭菜游戏，抖音投流卖，赚一波就走，分成给阿凯大头，阿凯拒绝了，他说“我做这个游戏是给喜欢解谜的人玩的，不是骗一波就走的”，结果就是他没赚到快钱，团队散了，你能说阿凯做游戏变味了吗？
很多人说“原来独立游戏都是为了梦想，现在都是为了钱”，可做游戏本来就是要吃饭的啊，难道要求所有制作人都必须饿肚子做游戏才叫不变味？2024年第一季度Steam国产独立游戏节，一共187款国产独立游戏参展，其中销量破万份的只有12款，破十万份的只有2款，八成多的游戏销量都不到一千份，资本前几年给所有人画的饼“做独立游戏就能一夜暴富”本来就是假的，现在泡沫破了，大家都醒了，反而说行业变味了，这本来就是个伪命题。
真正的独立，从来都不是必须卖房追梦
我发现很多玩家对独立游戏有个根深蒂固的误区：觉得独立游戏就必须是制作人卖房卖车倾家荡产做出来的，必须纯为爱发电，只要赚钱了就是变味，只要接受投资就是不独立，这个观点错得离谱，独立游戏的“独立”，本来指的是创意自主、不被大厂资本控制内容，从来不是说必须穷、必须活不下去。我去年认识了一个个人开发者老陈,原来是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后端程序员，平时喜欢玩经营类游戏，不满市面上很多经营游戏都是逼氪骗肝，就利用下班和周末的时间做乡村经营独立游戏《田埂日记》，一做就是四年，他没拿过一分钱投资，也没找过任何推广，去年做完直接上线TapTap和Steam，卖18块，靠玩家口口相传，现在销量已经破12万份了，除去税费和平台分成，老陈赚了快一百万，但他至今还是没辞职，白天上班拿稳定工资，晚上有空就更内容，玩家说想加种果树的玩法，他两个月就更完了，说想加联机和好友一起种地，他现在正在慢慢做，他不接受任何投资，内容完全自己说了算，你说这个不是独立游戏吗？人家既赚了钱，又实现了创意自由，比那些喊着梦想卖房最后活不下去的，不知道好多少。
还有现在TapTap上很火的《片儿警模拟器》，就是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做的，整个开发成本不到十万，上线之后销量破五万份，每个人分了十几万，够他们攒钱做下一个游戏了，不用找投资，不用被资本逼着改内容，慢慢做慢慢更，这不就是独立游戏最好的状态吗？现在很多小团队其实已经换了活法：原来都想着做个爆款被大厂收购，一夜财务自由，现在很多人都转向做小而美，针对特定玩家群体做游戏——给推理爱好者做剧本杀式独立游戏，给猫奴做养猫模拟器，给复古玩家做FC风格的角色扮演，成本几十万，卖个两三千份就能覆盖成本，卖几千份就能赚钱，慢慢做反而活得很舒服。
阿凯最近跟我聊天也说,他现在上班每个月存两万，业余接着做《雾村》，把原来砍掉的两个结局慢慢做，把简化的解谜重新打磨，什么时候做满意了什么时候再上线，不用催投资人，不用赶风口，反而比原来天天想着怎么拉推广卖流量舒服多了。“梦想又不是非要一口气吃完，先吃饱饭再做，没什么不对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独立该有的样子。
泡沫破了，才是独立游戏真正的开始
这段时间经常看到有人说，“原来大家做独立游戏是为了实现创意，现在都为了赚钱，所以独立游戏死了”，我反而觉得，泡沫破了，赚快钱的人走了，才是国产独立游戏真正的开始。前几年泡沫的时候,一百个团队里可能只有十个真的想做好游戏，剩下九十个都是来圈钱的；现在资本走了，赚快钱的人离场了，剩下的一百个团队里，九十个都是真的喜欢做游戏，不想赚快钱就想做好内容的，这怎么能叫行业变坏了呢？2024年春节上线的小成本独立游戏《神都打工人》，就是四个年轻人做的古风模拟经营，没有刷榜，没有买大量流量，靠玩家口口相传，现在销量破五十万，Steam评分稳定在92%好评，人家就是慢慢磨了三年做出来的，这不就是好的独立游戏吗？
而且现在的行业环境对小团队其实比原来好太多：版号正常发放之后，小团队申请版号只需要几千块，不用像原来那样花几十万买版号，小成本游戏完全可以活下去；Steam、TapTap这些平台给独立游戏的分成也越来越友好，只要内容好，就有机会推给玩家，不用砸大价钱买流量也能火。
我一直觉得,独立游戏从来不是什么神圣的、高高在上的东西，就是一群喜欢做游戏的人，做自己想玩的游戏而已，能靠这个吃饭当然好，不能吃饭就先找个工作攒钱，业余接着做，一点都不丢人，有骗子割韭菜，任何行业都有，不能因为几颗老鼠屎就说整个行业变味了。
那天阿凯入职给我发消息,说他在公司食堂吃了一顿热乎的工作餐，不用再想下个月房租在哪里，晚上回去还能开着电脑改《雾村》的代码，挺好的，我想，这大概才是国产独立游戏该有的样子：不是逼得自己走投无路来证明梦想，哪怕先安身立命，也没丢掉心里那点想做游戏的念头，只要还有这样的人在，国产独立游戏，就永远不会变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