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走在街头，不管是奶茶店还是网约车，总能听到那首《西楼儿女》，那句歌词飘进耳朵的时候，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上个月找我喝酒的老K，35岁的老游戏策划，把婚房首付砸进了独立游戏，现在白天开滴滴，晚上蹲在出租屋改代码，他喝了半瓶白酒之后红着眼睛跟我说：“我就是舍不得，多留几步怎么了？”

那瞬间这句歌词突然就戳中了我——这哪里是唱给失意人的情歌,明明就是千万挣扎在这个行业里的普通游戏人的真实写照。

那个把婚房首付砸进游戏的老策划，现在在开滴滴

老K是我认识快十年的朋友，最早在网易做MMO策划，干了整整11年，从执行策划做到主策划，熬出来一身颈椎病，也熬出来34岁那年的大厂优化，2023年底的那波互联网裁员潮里，HR找他谈话，说要么转岗去做海外买量运营，要么拿N+1走人,他想都没想就签了字。

那天我们一起吃烧烤，他把啤酒罐捏得咯吱响：“我做了11年网游，做过不下一百个逼玩家氪月卡、冲排行榜的活动，没做过一个我自己想玩的游戏，再混几年，我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出来之后，他拉了三个原来的老同事凑了创业团队，做一款像素武侠独立游戏，叫《江南旧梦》，他把自己攒了八年的30万婚房首付全部投了进去，在杭州郊区租了个两室一厅，一个房间办公一个房间四个人挤着住，每个人每个月只发3000块生活费，女朋友跟他谈了五年，最后跟他提了分手：“我30了，等不起你做这个看不见影子的梦，你自己留着玩吧。”

我去年年底去探过班，客厅墙上贴满了武功设定和剧情草稿，桌子上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老K脖子上贴着止疼膏药，指着电脑上的实机演示给我看：“你看这段江南小镇的雨天，我调了半个月，就是想要那种伞底沾着水、走在青石板上的感觉，这才是江湖，不是一刀999的垃圾。”

测试版放去TapTap之后，一周预约破10万，评分8.2，评论区全是玩家催更：“这才是我们想要的国产武侠，求快点上线。”那时候他们都觉得，拿到投资、拿下版号只是时间问题，老K甚至跟我规划，上线之后赚了钱，先把团队每个人的工资涨到八千,再租个带窗户的办公室。

但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找了十几家风投，没人愿意碰独立游戏，所有投资人都问同一个问题：“你的变现点在哪里？能做到年流水一个亿吗？做不到我们不投。”版号更是一次次落空，2024年上半年四批版号，他申请了两次,两次都没中。

根据伽马数据最新发布的《2024年上半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看起来行业回暖了：国内游戏市场营收同比增长7.9%，版号也保持了常态化发放，但增长全都是头部大厂贡献的，腾讯网易两家拿走了超过60%的市场份额，中小游戏企业的平均营收同比下降了22%，上半年注销关停的中小游戏公司超过3200家，1-6月核发的573个版号里，员工不到50人的中小独立团队只拿到了89个，占比不到16%——也就是说，一百个小团队里，只有不到16个能拿到入场券，剩下的，熬三四年做出来的游戏,只能躺在硬盘里落灰。

今年5月，团队撑不下去了，一个去了米哈游做执行策划，一个回老家考了编制，只剩老K一个人，为了交房租养项目，6月他考了网约车证，每天早上6点出来跑到下午2点，赚个三四百块，下午回出租屋改两三个小时代码,晚上再出来跑晚高峰。

我前几天坐他的车，副驾上还放着他的策划本，封面上写着《江南旧梦》四个大字,页边已经被翻得起毛了。

明明知道走下去很苦，为什么死活不愿意走？

最近这两年，我见过太多喊着“逃离游戏行业”的人，35岁转行了卖奶茶，考了公，去做了互联网开发，没人会怪他们选择安稳，换做是我，我也可能选一样的路，但我一直好奇，那些留下来的人,到底在坚持什么？

有个粉丝给我留过言，说他是个二战考研想进游戏行业的学生，今年差三分进复试，家里人都让他找个稳定工作算了，他说我就是忘不了小学时候第一次打通《仙剑奇侠传》，赵灵儿死的时候我哭了一整夜，那种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就想做能给别人带来这种感觉的游戏。

还有之前那个做《太吾绘卷》的徐然，当年不也是窝在出租屋做了好几年，没人看好，最后做出来爆了，他说我就是想做个我自己想玩的武侠游戏,仅此而已。

其实游戏人这个群体，真的有点不一样，大部分人入行真不是为了赚大钱，就是因为小时候玩过某个游戏，被戳中了，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这辈子都拔不掉，你让他放下，转行去赚更轻松的钱，他就是舍不得，那颗种子在心里长着，你放下了，就像是挖掉了自己半条心,疼。

就像歌词说的“怎舍寒风吹动我痛处”，这个痛处哪里是没钱的痛,是舍不得心里那点理想的痛啊。

我前两年参加一个独立游戏展会，见过一个做独立游戏的女生，95后，做了一个关于阿尔茨海默症的叙事游戏，她奶奶就是得这个病走的，她做这个游戏就是为了纪念奶奶，整个游戏做了三年，花光了自己工作攒的十万块，最后也没拿到版号，她就放了个免费的试玩版在网上，那天她跟我说，就算永远上不了线，我做出来了，我奶奶就永远活在这个游戏里,我就值了。

那天在展会上，好多玩家玩完试玩都哭了，有人给她转了几十块钱，说加油，我们等你，那天我就在想，这个行业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那些流水几十亿的换皮手游，是这些哪怕知道没有结果,还是愿意多走一步的普通人啊。

现在这个社会太功利了，做什么都要算投入产出，30岁必须年薪几十万，35岁必须当上管理层，做没有“钱景”的事就是浪费生命，就是不务正业，可如果人这一辈子，所有的事都要算值不值得，那是不是太没意思了？你心里那点喜欢,难道不比那些冷冰冰的KPI重要吗？

我见过太多赚了大钱的游戏制作人，他们自己都不玩自己做的游戏，他们做游戏就是为了割韭菜，就是为了赚快钱，那样的游戏，赚再多钱，也留不下名字，反而是那些小团队做的，不赚钱的游戏,能在玩家心里留好多年。

不是所有坚持都有结果，但总有些坚持值得

今年游戏圈最大的事，就是8月20日《黑神话：悟空》就要正式上线了，现在全平台预约已经破了千万，外网的外国玩家都在催着玩，可你记得吗？八年前冯骥刚出来做黑神话的时候，多少人骂他是骗子，说他炒西游情怀圈钱，说他根本做不出来，那时候他团队也就十几个人，挤在小办公室里，连融资都拿不到,不也是一步一步熬过来了？

冯骥之前说过一句话，说“我就是想做一个中国人自己的3A，让世界看看中国也能做好的动作游戏”，他不就是在寒风里多留住了几步吗？如果当年他遇到困难就缩了，就去给大厂做换皮手游了,我们哪里能等到今天这个让全世界都惊艳的黑神话？

老K前两天跟我说，他上周把《江南旧梦》的测试版更了，加了一整条新的支线，讲一个江南剑客的故事，现在TapTap的评论区，每天还有老玩家给他留言，说“哥，我们等你，别放弃”，那条留言已经有一千多赞了，他说我现在也不想那么多了，就算一辈子拿不到版号，我做完之后放个免费完整版给大家玩，也不算白做，至少我这辈子做了一个我自己想玩的游戏,我对得起自己。

我问他后悔吗？把首付砸进去，女朋友也跑了，现在开滴滴，后悔吗？他笑了笑，说后悔什么呀，我原来在大厂，每天做着自己讨厌的东西，赚的比现在多，但是我不开心，现在每天开滴滴累，但是改代码的时候，我特别开心,这就够了。

其实哪里只有游戏人是这样呢？我们每个普通人，谁心里没有一块舍不得放的地方啊？可能你是想开个小店的打工人，可能你是想考研的二战考生，可能你是想写一本书的上班族，你遇到了寒风，吹得你生疼，你也想停下来算了，可你就是舍不得，还是想迎风多留住几步,对不对？

这句话唱的哪里是情歌啊，唱的就是我们每个不认命的普通人啊，我欲迎风留住几步，怎舍寒风吹动我痛处，我知道疼，我知道冷，我知道可能走不到终点，可我就是舍不得，我就是想多留几步，多走一点，离我心里的那个东西,就近一点。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追求安稳的人，也不缺赚快钱的人，但总得有一些人，愿意站在寒风里，多留住几步，留住自己心里那点喜欢,那点理想。

那天老K送我到地方，我下车的时候，他车里刚好放到《西楼儿女》，他趴在方向盘上跟我说：“再等等吧，说不定下个月版号就轮到我了，就算轮不到，我也多留几步，怕什么。”

我回头看他，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知道，只要那盏灯还亮着，就总有希望,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