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对古典音乐略有耳闻,提到施特劳斯,第一反应肯定是小约翰·施特劳斯和他的《蓝色多瑙河》,最多再想起每年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末尾那首全场跺脚大合唱的《拉德茨基进行曲》,而这首全球知名进行曲的作者,也就是老约翰·施特劳斯,大多数人对他的全部认知,大概也就停留在“小约翰他爸”“圆舞曲之父”这两个空泛标签上,好像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了个好儿子,我几年前春天去维也纳旅游,在城市公园遇到的一件小事,让我对这个被光芒掩盖了一百多年的创作者有了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也想今天以一个爱好古典音乐的游戏自媒体写作者的身份,跟大家好好聊聊他。

大多数人认识他,只因为他是小约翰的爸爸
那天我跟着攻略去找小约翰·施特劳斯的金色雕像,远远就看见排了几十米的队,全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举着手机等着和那尊拉小提琴的金色雕像合影,我跟着队伍晒了十分钟太阳,好不容易拍到满意的照片,转进旁边的树荫里想歇脚,走了不到五十米,就看见角落立着一尊一人高的石雕像,底座长了薄薄一层青苔,旁边连个醒目的指示牌都没有,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刻着:老约翰·施特劳斯,1804-1849。
我绕着雕像走了两圈,全程没有一个游客停下来拍照,只有风吹落的樱花瓣落在雕像的肩膀上,那天我就突然意识到:这种“被顶流后辈掩盖光芒”的场景,其实不止发生在古典音乐界,我天天待的游戏圈不也一样吗?大家都记得做出《黑神话:悟空》的冯骥,记得做出《原神》的蔡浩宇,却很少有人记得本世纪初那些在盗版市场里开荒,最早做出国产单机游戏的前辈们,这不就是一百多年前施特劳斯父子的翻版吗?
这种情况其实到现在都没有改变,我平时刷短视频搜施特劳斯,十个科普内容里九个讲小约翰的《蓝色多瑙河》,唯一一个提老约翰的,也就说一句“这是小约翰他爸,写了《拉德茨基进行曲》”,翻个页就过去了,有意思的是今年刚发生的一件新鲜事:2024年5月,国家大剧院推出了“永恒的圆舞曲:施特劳斯家族作品典藏音乐会”,主办方特意调整了常规曲目,把原本只放在返场的老约翰作品提前,一口气加了四首他的原创作品,除了《拉德茨基进行曲》,还有《狂欢节圆舞曲》《猎手波尔卡》《美丽的多瑙河圆舞曲》——没错,早在小约翰写《蓝色多瑙河》几十年前,老约翰就已经写过以多瑙河为主题的圆舞曲了。
这场音乐会开票的时候就引发了不小的讨论,演出结束后,#原来老约翰不止写了拉德茨基#还上了北京本地热搜,我看评论区里高赞的一条说:“活了三十年,第一次听老约翰除了拉德茨基之外的作品,原来这么好听,之前完全不知道”,底下两千多人点赞,看得出来好多人都和我一样,之前对老约翰的认知完全被标签困住了。
圆舞曲能登大雅之堂,全靠他打下了半壁江山
很多人只知道老约翰叫“圆舞曲之父”,却不知道这个头衔不是白来的,在老约翰之前,圆舞曲根本上不了台面:19世纪初的欧洲,圆舞曲只是奥地利阿尔卑斯山区农民跳的民间舞曲,三拍子节奏快,跳舞的时候男女要近距离搂抱,在上流社会看来,这就是“下等人不文雅的娱乐”,根本不让进宫廷和正规音乐厅,那时候的圆舞曲也没有成型的结构,就是一段段零散的民间小调,随便凑起来给舞会伴奏,根本算不上正式的创作。
老约翰年轻的时候,给当时奥地利知名的兰纳乐团当小提琴手,他天天给舞会伴奏,发现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其实都打心底里爱跳圆舞曲,只是没人把这个民间玩意整理成正式作品,21岁那年,他借了一笔钱,干脆辞了乐团的工作,自己拉了一支15人的小乐团,专门演圆舞曲,还干了一件改变整个圆舞曲历史的事:他把原本零散的圆舞曲,整理成了“序奏+多首主题小圆舞曲+尾声”的固定结构,这个结构一直用到现在,小约翰后来所有的传世名作,都是用这个结构写出来的。
说白了,老约翰就是圆舞曲这个品类的“创始人”,就像我做游戏自媒体这么多年,看着很多新品类从没人认可到成为主流,最早站出来开荒的那个人,永远比后来把品类做大的人难一百倍,老约翰当时顶着多大的压力?上流社会骂他“把下等人的低俗音乐带进高雅场所”,传统作曲家也看不起他,说他写的东西“没有艺术价值”,但他就是带着乐团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巡演,硬生生把圆舞曲打出了名堂,1837年他带乐团去巴黎演出,之前巴黎上流社会只跳四平八稳的四对舞,结果老约翰一场音乐会演完,整个巴黎都疯了,连当时已经成名的肖邦都去现场听,还在给朋友的信里写:“这种旋律能让你不由自主踮起脚,太有生命力了,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动人的东西”。

从那之后,圆舞曲才真正从乡下的舞厅,走进了欧洲各国的宫廷和正规音乐厅,成了整个欧洲最流行的音乐类型,要是没有老约翰把这条路趟出来,哪有后来小约翰发挥的空间?就像咱们国产游戏圈,要是没有本世纪初那些愿意赔着钱做国产单机的前辈,把国内玩家对国产游戏的认知培养起来,哪有今天国产游戏百花齐放的样子?开疆拓土的功劳,永远不该被忘记。
父子反目的陈年旧怨,不过是当代父母的共同难题
提到老约翰和小约翰,所有人都会提到那桩“父子反目”的陈年旧事:都说老约翰嫉妒儿子的才华,不让小约翰学音乐,逼他去当银行职员,最后儿子反叛,自己出来开乐团打对台,父子老死不相往来,好多营销号写这个故事,都把老约翰塑造成一个小气嫉妒的父亲,可我翻了不少史料,真的觉得挺冤枉的——老约翰哪里是嫉妒儿子,他就是舍不得让儿子吃自己吃过的苦,这不就是今天绝大多数父母的样子吗?
你想想老约翰那时候干乐团有多苦?19世纪没有火车,巡演全靠赶马车,风里来雨里去,住最便宜的小旅馆,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老约翰年轻的时候得过大天花,差点没救回来,一辈子落下一身慢性病,他二十多岁就攒下一身病痛,知道干这行有多难,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儿子走自己的老路:当个银行职员,安安稳稳拿工资,有个铁饭碗,不用颠沛流离,这不比天天赶演出舒服?这种想法放在今天,我们太能理解了——我大学室友阿凯,学计算机的,从小喜欢玩游戏,毕业的时候说要做独立游戏,不想去大厂坐班,他爸妈在东北老家,托关系给他找了银行的工作,打包好行李就让他回去,说“做游戏能当饭吃?不务正业,老了怎么办?”。
阿凯不肯,躲在北京五环外的出租屋,三年没敢回家,靠接外包写代码赚生活费,晚上熬到两三点改自己的游戏,中间他妈妈给他打电话,哭着说你要是不回来,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儿子,那时候我去看他,出租屋连个空调都没有,他满头大汗改代码,说我就是喜欢这个,不想一辈子干自己不喜欢的事,你看,一百多年过去了,施特劳斯家的矛盾,放到今天我们普通人家里,一模一样。
哪里有什么父亲嫉妒儿子的才华?不过就是父母怕孩子吃苦,孩子有自己的梦想罢了,哪里分得出绝对的对错?而且真实历史上,父子俩也没有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小约翰19岁办第一场自己的音乐会,老约翰听到消息,也没生气砸场,还托自己乐团的老朋友给小约翰送了一束花,只是拉不下脸去现场,毕竟当老子的,怎么轻易输给儿子呢?可惜的是,1849年老约翰感染霍乱,才45岁就去世了,要是他多活二十年,说不定父子俩还能同台演出,留下一段乐坛佳话。
被标签绑定的一生,藏着太多被遗忘的宝藏
现在大家提到老约翰,永远只会想到《拉德茨基进行曲》,好像他一辈子就写了这么一首作品,可实际上,老约翰一辈子写了超过250首作品,其中150多首都是圆舞曲,还有几十首波尔卡、进行曲,好多作品真的好听得惊人,我今年看完国家大剧院的直播,特意去搜了他的《狂欢节圆舞曲》,开头的鼓点一出来,19世纪维也纳舞厅那种热热闹闹、所有人挤在一起跳舞的烟火气一下子就出来了,中间那段小提琴齐奏轻快灵动,那种带着开疆拓土的野性生命力,是后来小约翰那种成熟精致的圆舞曲里没有的,我循环了整整一周,真的觉得太可惜了,这么好的作品,竟然被埋没了这么久。
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原因也很简单:第一是小约翰太红了,小约翰活了74岁,比爸爸多活了整整三十年,写了四百多首作品,《蓝色多瑙河》《维也纳森林的故事》都是现象级的传世名作,光芒太盛,自然把爸爸压得看不见了;第二是老约翰死得太早,好多作品没来得及整理出版,后来很多乐谱散佚,甚至被归到了小约翰名下,慢慢大家就忘了原作者是谁;第三就是商业演出的现实,音乐会要卖票,肯定要演大家耳熟能详的作品,老约翰的作品听众不熟,自然没人愿意演,演来演去就只有一首《拉德茨基进行曲》还放在返场,大家听完站起来跺完脚就走,根本不会停下来记住作者的其他作品。
作为一个天天跟内容创作打交道的游戏自媒体人,我对这种情况真的太有感慨了,不止是古典音乐界,我们游戏圈不也一样吗?大家都记住了做出爆款3A的顶流制作人,记住了赚得盆满钵满的大厂掌门,却很少有人记得那些最早开荒的人:最早把日式RPG引入国内的制作者,最早在国内做独立游戏的先行者,甚至最早做游戏自媒体的那些前辈,好多现在年轻玩家连名字都没听过,就像老约翰一样,大家只记得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却忘了是谁最早铺的路。
我始终觉得,所有的繁花似锦,都来自于最初的披荆斩棘,老约翰·施特劳斯值得的,从来都不只是“小约翰爸爸”这个标签,不只是每年新年音乐会返场那几分钟的背景板,他是真正把圆舞曲从民间带进大雅之堂的开拓者,是给整个施特劳斯家族打下基业的先行者,他写了一辈子让人快乐的旋律,值得我们停下来,多听听他的作品,多记得他一点,就像那天给老约翰雕像摆野玫瑰的维也纳老太太跟我说的:大家都去看小约翰没关系,总有人记得,这条路是他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