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上海,38度的高温把人烤得发软，刚出地铁口我就被ChinaJoy场馆外的人流惊到了——举着应援牌的粉丝、背着大包的媒体人、扛着设备的主播挤得水泄不通，我跟在小灵灵身后，看着她额前的刘海被汗打湿，贴在脑门上，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边走边念叨“早知道就错峰进来了，早知道就不省那几百块买快速通道了”。
小灵灵是我认识了五年的朋友,做游戏自媒体快两年，到现在账号粉丝才刚满12万，放在动辄百万粉的游戏圈，说她是小透明一点都不夸张，这次来CJ，门票、来回高铁、住场馆附近的快捷酒店，前前后后花了快四千，相当于她半个月的收入，出发前她犹豫了快一周，一会说“算了吧，人太多太挤，拍不了东西”，一会又说“好多之前跟我连线的独立游戏主创都去了，不去见见说不过去”，最后咬咬牙买了票，说“大不了回去多接一个测评广告，攒两个月就出来了”。
为什么小透明也要挤破头逛CJ？
很多人对游戏自媒体的印象，都是“躺着赚钱”：大V被厂商包吃包住包机票，出场费几十万，去了就是拍拍照剪剪视频，钱就到手了，小灵灵这种级别的创作者，当然没人包，所有开销都是自掏腰包，我们逛了三天，每天早上九点进馆，晚上八点出馆，脚都磨出泡了，连厂商送的媒体大礼包都没拿到几个——大部分福利只给头部大V，小媒体过去，最多给个钥匙扣贴纸就打发了。我问过她,既然这么累又不赚钱，为什么非要来？她蹲在展馆外的台阶上啃汉堡，跟我掰着手指头算：“你知道吗，2024年上半年国家新闻出版署发了848个版号，比去年同期多了快200个，很多憋了三四年的独立游戏终于能上线了，这些小厂商没钱投流量，也请不起大V恰饭，他们最需要的就是我们这种小自媒体帮着喊一声，我去年做过一期视频，叫《那些被版号卡住的国产独立游戏，后来怎么样了》，当时拍了六个主创，其中有个叫阿凯的小伙子，做了个科幻题材的解谜游戏，卡了三年版号，房子都租不起，住在朋友家的沙发上，那期视频发出去之后，我的粉丝帮着转，最后被一个小发行看到了，今年刚拿到版号，这次他就是来CJ谈上线推广的，我不来，怎么对得起他当初找我时说的那句‘我就信你能帮我’？”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不赚钱的生意”，做自媒体两年，她从来不肯接垃圾换皮游戏的广告，哪怕对方开的价格是正常广告的三倍，她也直接推了，去年有个传奇厂商找她，说只要挂个下载链接，一周就能给五万，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说“我的粉丝都是来听真话的，我骗了他们，这个号就死了”。
今年CJ跟往年最大的不同,就是独立游戏展区比往年大了整整一倍，到处都是年轻主创自己摆摊，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流量coser，就是几张桌子摆上试玩机，主创自己站在旁边拉人试玩，我们逛的时候，随处能听到主创跟玩家聊自己做游戏的故事，有的是辞了大厂的工作出来创业，有的是学生党攒了几年零花钱做游戏，这种场景放在五年前，根本不可能——前几年CJ全是大厂的展台，都是头部流量的游戏，中小独立游戏根本拿不到优质展位，更别说被普通玩家看到了。
逛了三天CJ，我看到了游戏圈没说破的真相
逛展第二天，我们在独立游戏展区的角落找到了阿凯，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T恤，蹲在消防通道的门口吃泡面，面前摆着一摞游戏海报，见到小灵灵过来，一下子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赶紧把泡面藏到身后，给我们递矿泉水。阿凯这次参展,一共花了二十二万，展位费、装修、差旅，把自己老家的房子抵押了才凑够钱，他说“我知道我的游戏不是什么爆款，也不指望能卖几百万份，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有这么个中国人做的科幻解谜游戏，我做了五年，没白做”，之前他找过好几个百万粉的游戏大V，报价最少十万，还要求必须给五星好评，他根本出不起这个钱，“我全部身家都砸进来了，十万够我发三个月工资了，舍不得”。
小灵灵当天就给阿凯拍了一条十分钟的试玩视频,还剪了一条一分钟的短动态发出去，不到两天，那条动态就有了几十万播放，好多粉丝在底下留言说“看起来很不错，等上线一定要玩”，还有两个做独立游戏发行的朋友找到小灵灵，说愿意帮阿凯做上线后的推广，分成比行业惯例还低五个点，阿凯知道之后，特意给小灵灵送了一张签名海报，说“要是没有你，我这次来CJ就算白来了”。
这件事让我特别感慨,现在的游戏自媒体圈，早就变成了流量的游戏：头部大V手握流量，漫天要价，恰烂钱成了潜规则，收了钱就能把换皮垃圾吹成神作；中间的创作者为了抢流量，天天炒对立引战，今天骂原神抄袭，明天骂王者荣耀氪金花，把玩家情绪当韭菜割，流量越吵越高，钱越赚越多，根本没人真正关心，那些真正用心做的好游戏，有没有被人看到。
小灵灵跟我说,她之前也试过蹭流量，去年原神开枫丹版本的时候，她跟着热点做了一期《枫丹最反人类的三个设计，米哈游根本不会做游戏》，标题党，内容也没什么营养，就是故意找骂引战，结果那条视频播放破了两百万，涨了两万多粉，但是评论区好多跟着她好几年的老粉留言说“原来你也变成这样了，取关了”，她看完之后，整整一个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睁眼就把那条视频删了，跟粉丝道歉说“是我错了，我不该为了流量瞎说话”。
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蹭过一次无意义的热点，没接过一次烂广告，哪怕粉丝涨得慢一点，赚得少一点，也不想骗喜欢她的人，她跟我说：“我当初做游戏号，不是为了涨粉赚大钱，是因为我小时候喜欢玩游戏，小学的时候攒了半个学期的零花钱，去电脑城买《仙剑奇侠传》的光盘，回家玩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那种被一个游戏打动的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后来我长大了，看到好多好游戏没人知道，好多烂游戏到处骗钱，我就想自己做个号，把我觉得好的游戏分享给大家，初心不能忘，忘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蹭流量不赚快钱，小自媒体真的活不下去吗？
很多人都跟小灵灵说，你这么做，永远做不大，永远赚不到大钱，不如趁早找个班上，别在这耗着了，她去年确实差点就放弃了，当时每个月平台加油广告，收入才四千多，除去杭州的房租，连吃饭都不够，她妈给她打电话，让她回老家考公务员，说“女孩子稳定点不好吗，非要做什么自媒体”，她那时候也动摇了，跟我说“不然我就找个工作吧，反正也做不起来”。结果没过多久,就有个老粉丝给她寄了一盒自己家乡的特产，附了一张纸条，说“灵灵，我是个高中生，平时上学压力大，就靠看你的推荐找游戏玩，你推荐的那个《去月球》，我玩完之后主动跟冷战了半年的爸爸道歉了，谢谢你，你一定要坚持做下去”，小灵灵跟我说，她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一下子就哭了，觉得不管多难，都要坚持下去，“你看，真的有人需要我，我做的东西是有价值的，不是一堆没用的流量垃圾”。
这两年其实能明显感觉到,互联网的风向在变，不再只盯着头部流量了，2024年B站更新了创作激励规则，降低了创作门槛，万粉以下的创作者也能拿到不错的分成，视频号、小红书也都在扶持原创的中小创作者，不再把所有流量都倾斜给头部大V，更重要的是，玩家也变了，大家看腻了千篇一律的标题党，看腻了无意义的引战吵架，就想找真实、真诚的内容，知道哪些游戏真的好玩，哪些是圈钱的烂货。
小灵灵现在的粉丝虽然只有12万,但是粉丝粘性特别高，她接一个测评广告，转化率比很多百万粉的号都高，因为粉丝信她，知道她推荐的游戏肯定不会差，现在她每个月的收入差不多在一万五左右，虽然比不上之前在大厂做运营的时候赚得多，但是不用996，不用加班，每天可以自己安排时间，想玩什么游戏就玩什么，想什么时候更更，她觉得比之前开心一万倍。
这次逛CJ,我们还遇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老爷子，老爷子今年62岁，退休之前是个数学老师，自己做了一个围棋题材的文字游戏，做了整整十年，就是为了纪念他当年跟老伴在大学围棋社认识的故事，游戏里的每一段剧情都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今年刚拿到版号，这次自己掏了展位费来CJ，就是想让更多人玩玩，老爷子说“我不指望赚多少钱，就是想让我老伴看看，我答应她的事做到了”。
小灵灵给老爷子拍了一期十五分钟的采访视频,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周，那个游戏就卖了三千多份，老爷子特意给小灵灵发了一段语音，声音都抖了，说“我老伴昨天看了玩家评论，好多人说玩哭了，她也哭了，谢谢你啊小姑娘，帮我们把故事讲给了这么多人听”。
游戏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流量
现在整个互联网都在贩卖焦虑，所有人都跟你说，你要做头部，你要赚大钱，你要涨粉，你要变现，慢一步就是失败，小就是原罪，但是小灵灵这两年的经历告诉我，不是这样的，不管是做游戏，还是做游戏自媒体，从来都不是只有做大做强这一条路。今年CJ的主题是“科技赋能 共创美好”，我逛了一圈，最大的感受就是，科技真的在降低行业的门槛，AI能帮着小创作者做原画做剧情，版号放开让更多小作品能顺利上线，中小自媒体也能靠着真诚吸引一批喜欢自己的粉丝，整个行业不再是大厂和头部大V垄断的样子，越来越多普通人能进来，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能被人看到。
小灵灵当初起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小时候最喜欢《仙剑奇侠传》里的赵灵儿，喜欢赵灵儿那份纯粹，不图名不图利，就是想守着自己心里的那份热爱，这么多年过去，她也真的像灵儿一样，保持着这份纯粹，没有被流量裹挟，没有被金钱诱惑，安安稳稳做自己的小内容，帮着一群小创作者把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CJ结束那天,我们坐高铁回杭州，小灵灵靠在窗户边上，翻着手机里粉丝给她的留言，跟我说，其实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不用百万粉，不用赚大钱，我每天能玩到自己喜欢的游戏，能帮好游戏被更多人看到，能被粉丝需要，这就够了。
我看着她脸上满足的样子,突然就明白，不管是做游戏还是做内容，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流量，不是粉丝数，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你有没有守住自己的初心，有没有给别人带来一点点快乐和感动，这个时代，需要头部大V，需要爆款游戏，也需要更多像小灵灵这样的小透明，守着自己的一点点热爱，给这个行业带来更多温度，给更多普通创作者发光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