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和成都的一个独立游戏制作人阿凯吃火锅，酒过三巡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做了三年的横版国风解谜《古祠遗影》：UI精致，谜题贴合古蜀文化，剧情讲的是年轻画师修复古祠壁画，揭开百年前工匠秘辛的故事，不管是美术还是叙事，都比市面上很多流水化的换皮游戏好太多，可他翻到游戏的TapTap页面我才看到，上线三个多月，总下载量不到4000，评论区只有127条评价，每月流水加起来不到1800块，下个月服务器就要到期,他已经准备关服下载链接免费放给玩家了。
阿凯原来在腾讯做游戏策划，干了五年攒了一百万存款，32岁辞了职拉着两个老同事出来创业，三个人在双流租了个两室一厅改工作室，每个月房租三千块，三年没拿过工资，把一百万造的精光，好不容易去年年底拿到了版号，结果连让玩家看见的资格都没有。“版号放开了，我以为春天来了，原来春天根本轮不到我们这些小草”，这句话我记到现在，也让我想聊聊横在整个中国游戏行业面前，那道谁都看得见，却很少有人愿意捅破的——无形的壁垒。
黑神话光环下，多数中小团队的阴影
2024年8月《黑神话：悟空》上线，十天破千万销量、揽下超过30亿销售额，全网都在吹中国3A的春天来了，可很少有人注意到，和黑神话同期上线的27款拿到版号的中小团队新作，有19款首月下载量没过万,11款流水不够覆盖服务器成本。
根据中国音数协2024年7月最新发布的《中国游戏产业报告》，上半年国内游戏市场总营收1442亿元，TOP10厂商占了83.1%的市场份额，这个比例比2023年还涨了1.2个百分点，而所有中小团队加起来，市场份额只有不到4.7%——三年前这个数字还是8.9%，版号放开之后，每月都有八百多个新游戏拿到版号，可大部分游戏从拿到版号那天起，就已经死了,死在没人看得见的角落。
我之前帮阿凯看过他的上线推广方案，整个预算只有两万块，想投点抖音信息流，一询价才知道，解谜类游戏的激活成本已经涨到了80块一个，两万块只能买来250个下载，投完之后数据不好，算法直接停止推送，连水花都溅不起来，他找过十几家发行公司，每家的开场白都是一样的：“你团队有成功案例吗？有IP加持吗？现在预约量多少？”三个问题问完，阿凯一个都答不上，发行直接把方案打回来，说“国风解谜现在不赚钱，我们不接”。
这不是阿凯一个人的困境，是所有中小游戏制作人共同的现状：版号是看得见的门槛，当年拿不到版号死，现在拿到版号了，还是死——死在流量的无形壁垒里，现在不管是应用商店、短视频平台还是游戏社区，算法都是彻头彻尾的马太效应：你越火，给你的流量越多，你越没名气，初始流量就越少，初始数据差，算法就永远不会给你推，你做的再好，也出不了圈，黑神话上线那一周，全平台的流量都向它倾斜，不管你刷不刷游戏，都能刷到黑神话的内容，同期上线的二十多款中小游戏，连个热搜边都挨不上,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没了。
看不见的墙，到底堵在了哪里？
很多人说，现在做游戏门槛低了，AI能画画能写文案，一个人就能做一款游戏，为什么还活不下去？其实开发门槛降了，可流通环节的壁垒反而更高了，这道无形的墙,至少堵在了三个地方。
第一堵墙是流量和渠道的壁垒，现在国内主流的安卓应用商店，好一点的推荐位坑位费动辄几十万，中小团队拿不出来；就算你进去了，渠道分成就要走七成，剩下的三成还要扣掉推广费，制作人根本赚不到钱，短视频平台的买量逻辑早就变了，现在都是大厂商砸几个亿换流量，小团队几万块进去连响都听不到，之前我认识一个做休闲游戏的小老板，十几万投进去，转化的付费用户不到20个,直接把团队做没了。
第二堵墙是资本和发行的壁垒，现在资本投游戏，只投能快速出爆款、能上市或者被收购的项目，你说你做一个小而美的叙事游戏，三年才做完，资本理都不会理你，发行更现实，只押已经证明过的赛道，只给有IP有流量的项目投推广，你一个新团队做一个小众品类，发行根本不愿意碰——毕竟他们也要赚钱，为什么要给你冒这个风险？阿凯的《古祠遗影》，整个研发花了不到一百万，连大厂商一个项目的零头都不到，发行光推广费就要几百万,根本不可能为了这么小的项目下注。
第三堵墙是用户认知的壁垒，这么多年大厂商的营销轰炸下来，很多用户已经默认“大团队做的才是好游戏，小作坊做的都是坑钱垃圾”，你一个没名气的小团队做的游戏，用户连点进去的欲望都没有，我之前玩过一个小团队做的像素风叙事游戏《坏小孩》，讲的是90后小孩的童年故事，做的特别戳人，可上线半年才卖了不到三万份，要是换个大厂商做，销量至少翻十倍，还有很多用户被3A的高画质惯坏了，看到像素风、独立游戏就直接划走，根本不给你讲故事的机会，这其实也是一道无形的壁垒,把很多好作品挡在了用户视线之外。
少数人的破局，能复制吗？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中小团队破局的例子，我今年印象最深的是抖音上火起来的双人小团队青瓜游戏，他们做了一个《中药铺子》，讲民国岭南小药铺的故事，制作人阿青每天拍开发日记，讲他为了做游戏跑了三家中药博物馆，采访了五个老中医，每个药方都查了古籍考证，半年攒了四十多万粉丝，上线卖29块，三个月卖了18万份，两个人赚了快两百万，不仅活下来了,还能开下个项目。
还有大家都熟悉的半瓶神仙醋，当年做免费Flash《金庸群侠传》，在论坛攒了十几年的粉丝，后来做《大侠立志传》，上线直接卖爆，首月销量破百万，从一个人做小游戏变成了几十人的团队，也破了局，还有很多人现在说，国内卷不出去出海，出海就能活，还有AI降本，一个人就能做游戏,这些都是破局的方向对吧？
可问题是，这些破局的例子，根本复制不了，你让一个天天写代码做美术的制作人，天天放下研发去拍抖音剪视频，做内容涨粉，他根本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能力，阿青原来就是做新媒体出身的，懂内容会运营，大部分制作人根本不会，半瓶神仙醋攒了十几年粉丝，多少制作人能熬十几年不赚钱？出海更不用说，出海要懂本地化，懂谷歌Facebook的投放规则，一个激活成本几十美元，中小团队根本投不起，现在欧美市场被头部独立游戏和3A占满，东南亚印度市场全是免费换皮走流量的游戏，你做付费根本卖不动，我知道好几个团队出海，钱烧完了还是回来了,根本站不住脚。
至于说AI降本，AI确实能帮着做美术写文案，把开发成本从一百万降到十万，可开发成本降了，流量成本反而涨了——更多人能做游戏了，竞争更激烈了，流量价格自然水涨船高，原来一万块能买一千个下载，现在只能买两百个，壁垒反而更高了，今年我见过好多一个人用AI做的游戏，上线之后根本没人玩，开发出来就是死,本质还是没越过流量的墙。
打破无形壁垒，需要的不只是制作人努力
很多人说，弱肉强食本来就是市场规则，做不好就该被淘汰，可我一直不这么认为，游戏行业从来不是只有大厂商的3A巨作才叫做好游戏，那些小团队做的小而美的、有个人表达的、探索新玩法的游戏，才是整个行业的活水，你看现在所有的热门赛道，MOBA、吃鸡、 RogueLike，最早都是小团队做出来的创新，大厂商都是后来跟进的，如果所有小团队都死了，整个行业就只剩下大厂商做的换皮氪金花活，永远不会有新的创新,最后受损的是所有玩家。
现在版号放开了，我们解决了看得见的壁垒，可这道无形的流量、资本、渠道的壁垒，还需要整个行业一起推一把，平台能不能多给中小团队一些免费的流量扶持？比如现在TapTap的独立游戏专区做的就很好，能不能有更多平台跟进，留出固定的推荐位给新团队，不用买量，靠游戏质量评奖推流？资本能不能多给一些不干预创作的扶持？不要上来就要占股就要改项目，给小团队一点空间,让他们能把自己想做的东西做出来？
其实我们普通玩家也能出一份力，多去游戏社区的新品榜翻一翻，多试试小团队的新游戏，觉得好就留个评点个赞，帮着转发一下，很多好游戏就是靠口口相传起来的，阿凯把《古祠遗影》免费放出来之后，我帮着转了个朋友圈，好多朋友玩了都说好，现在评论区多了好几十条好评，也有几个小发行来找他谈移植的事，虽然不一定能成,但至少他的作品被更多人看见了。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说中国游戏行业好，不应该只有一个卖了三十亿的黑神话，应该还有成千上万像阿凯这样的小制作人，能做出自己想做的游戏，能活下去，能被玩家看见，那道无形的壁垒，不是一天两天能打破的，但只要越来越多人看见它，越来越多人愿意伸手推一把，总有一天，好游戏不需要靠买量、不需要靠IP，只要做的好，就能被看见，到那个时候，这道无形的壁垒,才真的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