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八月上海ChinaJoy开展的时候,我顶着三十六七度的大太阳挤进展馆,本来是冲着几家大厂公布的3A新游预告去的,逛了一上午只觉得头晕目眩——大厂的展台一个比一个豪华,大屏炫光、热舞coser震得人耳朵发疼,所有内容都透着一股“砸了多少钱”的底气,可逛来逛去,没有一个项目能让我停下来多站十分钟,直到我转到场馆最角落的独立游戏展区,才一眼看到了那块印着水墨字的背景板:“笑傲天下戏美草”,五个字歪歪扭扭却有力,旁边的易拉宝只写了一行字:“三个普通人的武侠梦”,我抱着好奇凑过去试玩了十分钟,又和主创聊了一个多小时,原本和朋友约好的晚饭都推了,那天我最大的感触就是:原来国产内容的惊喜,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中心,而在这些默默生长的“戏美草”里。

从硬盘角落的毕设,走到CJ的展位
这个叫《笑傲天下》的试玩项目,主创一共三个人,全是名不见经传的草根美术创作者,也就是他们自嘲的“戏美草”——戏美专业出身的草根创作者。
领头的小杨是中国传媒大学戏美专业2022届的毕业生,这个项目的雏形其实是他的毕业作品,当年为了做《笑傲江湖》衡山派场景的毕设,他带着相机在衡山脚下住了半个月,每天四点钟爬起来拍不同时段的云海,把山岚从灰到紫再到金的颜色层次记在小本子上,就连山上石阶缝里长的什么样的草,他都蹲在地上画了速写,毕设答辩拿了优,评委夸他做得好,转头就说:“毕设结束了,这个东西也就没用了,赶紧找个正经工作才是正事。”
毕业之后小杨进了北京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天天改PPT改方案到凌晨,那毕设文件被他改名为《笑傲江湖不可能》,扔在了硬盘最深处,整整一年多没打开过,2023年秋天他辞职整理旧电脑,无意中翻出这个文件夹,剪了一分钟的片段发在B站,配文写着“我大学做了一个武侠梦,没人要,给大家看看”,他本来以为最多几百播放,没想到一周不到视频破了百万,评论区几千条网友催他“做完,我掏钱买”“这才是我心中的衡山,比大厂做的对味一万倍”。
就是这条视频凑齐了团队:做原画师的阿凯刚从成都的大厂辞职,996熬出了颈椎病,看到视频直接私信小杨“我帮你画人物,不要钱,做成了分我一口饭就行”;原来在网易做场景美术的老周,看到之后也主动找上门,说“我会转游戏建模,我有技术,算我一个”,三个人凑了不到十万块积蓄,在杭州老小区的六楼租了个三十平的商住两用房,月租三千,平摊下来每个人一千,吃饭自己做,接外包赚的钱全部砸进项目,一做就是一年,才做出了这十分钟的试玩版,拿到了今年CJ独立展区的免费展位——评委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有生活气的武侠,这个展位必须给。
我站在那里试玩的时候,真的被细节戳中了:衡阳城码头的青石板,不是大厂那种整齐划一的干净石板,每一块石头都有被江水泡出来的青苔印,拴船桩子上还有小孩刻的歪歪扭扭的“令狐冲到此一游”,风吹过的时候,岸边的狗尾巴草会晃,酒旗飘起来的褶皱都带着真实的质感,走在江边的时候,屏幕角落还会出一层淡淡的水雾效果,BGM不是那种宏大的交响,就是一把二胡拉的改编版《沧海一声笑》,淡得像清晨的雾,一下子就把“一叶扁舟江湖远”的味儿拉满了。

为什么草根“戏美草”比大厂做的还对味?
其实今年年初我也玩过某大厂推出的武侠开放世界手游,宣传的时候铺天盖地,说投资几个亿,全地图光追,多么多么牛,我进去玩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退了,不是画质不好,是太“干净”了——所有的房子方方正正,街道一尘不染,NPC都规规矩矩站在自己的点位上,像一个精致漂亮的空架子,就是没有江湖的烟火气。
为什么会这样?小杨跟我说的一句话点透了:“大厂做项目要KPI,要流水,做这些碎细节不赚钱,没人愿意干,我们不一样,我们做这个就是做给自己看的,我们觉得江湖就该是这样,有乱糟糟的市井,有长草的墙角,有磨得发亮的拴船桩,那就得做出来。” 火,不管是游戏还是影视,都在喊“做国风”,可大部分都是拼元素:把故宫、飞檐、汉服往那里一放,就敢说自己是国风了,根本没有把真实的生活细节放进去,可这些草根“戏美草”不一样,他们做的内容,全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东西:小杨从小在湘西的江边长大,他见过真实的码头是什么样,所以做出来的码头就对味;阿凯爷爷是画国画的,他从小跟着爷爷练范宽的皴法,所以做嵩山的山石,每一块石头的纹理都照着《溪山行旅图》画,那股沉雄的气质,就是程式化学不出来的。
我个人一直有个观点:国风从来不是堆砌元素,是“共情”,是你把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记忆放进去了,玩家一下子就能感觉到,不对的话,你堆再多元素也没用,之前去看一个国风美术展,一个国家级大师画的山水,不如一个业余草根画的老北京胡同打动人,为什么?因为那个草根就是从小在胡同里长大的,他画的墙根的青苔,门口的自行车,都是他天天见的,那股生活气是装不出来的。
放到游戏行业也是一样,现在大厂都在卷工业化,卷地图大小,卷多边形数量,可很多团队连主创都没去过自己做的地方,对着素材网站拼拼接接,怎么可能做出有灵魂的内容?反而是这些草根“戏美草”,没有KPI压力,不需要讨好资本,只需要讨好自己,讨好和自己一样的玩家,反而能做出最对味的内容,这次CJ我逛独立展区,至少看到了五六个戏美专业草根创作者做的国风项目,有做江南水乡解谜的,有做聊斋志异彩绘的,每个都有自己的特点,那种藏在细节里的用心,是很多大厂作品比不了的。
“戏美草”走红,是国产内容换道的信号
放在十年前,你敢想三个草根凑十万块就能做一个游戏,还能去ChinaJoy参展,还能收获几万粉丝吗?根本不可能,那时候游戏行业是大厂的天下,要上线就要找发行,要砸流量,草根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可这几年不一样了,“戏美草”能出来,其实是整个行业变化的信号。

政策和平台的扶持,2024年上半年文旅部刚发布了《数字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扶持计划》,专门拿出了千万级的奖金扶持中小创作者和风原创内容,ChinaJoy这些展会也专门给独立游戏留了免费展位,甚至很多大厂现在都开放了投资,专门投小而美的国风项目,不再只盯着能赚快钱的换皮手游。
分发渠道变了,原来你要卖游戏,必须给应用渠道交大半的分成,还要买流量,现在你可以先在B站、抖音发内容吸粉,做试玩,攒够了用户直接上Steam抢先体验,甚至直接在私域卖激活码,去掉中间环节,小团队也能活下去,我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的大学同学阿哲,原来在深圳做游戏UI,天天996熬出了荨麻疹,2022年辞职去大理养病,他喜欢金庸,喜欢大理的市井气,就拉了两个朋友做了一个小型解谜游戏《大理武侠行》,整个游戏才1.8G,地图就是半个大理古城,所有场景都是照着真实的古城画的,城门口卖乳扇的阿姨,就是阿哲天天买乳扇的那个阿姨,去年10月份上Steam,卖39块钱,到现在卖了快六万份,去掉平台分成,三个人分了快一百万,比他原来上班赚的多不说,还活的自在。
阿哲跟我说,他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3A,也没想过要赚大钱,就是想做一个自己喜欢的东西,能让玩的人感觉到大理的烟火气,就够了,现在像小杨、阿哲这样的“戏美草”越来越多,他们不跟大厂卷规模,不卷投资,就卷内容,卷细节,卷对味,反而杀出了一条新的赛道。
很多人说现在国产游戏已经被大厂垄断了,草根没有机会了,可我从来不这么看,大厂有大厂的优势,能做百亿级的3A项目,能冲国际市场,可草根有草根的活法,我们不需要跟谁比规模,我们做自己的热爱,做自己的生活,一样能打动用户,一样能做出好内容。“笑傲天下”从来不是说要做行业第一,不是要赚多少亿,而是你做了自己想做的东西,被懂的人喜欢,这就是属于你的笑傲天下。
那天我离开展位的时候,小杨跟我说,就算最后这个游戏卖不好,也不后悔,原来我大学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当时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现在我把它做完了,摆到了全国人面前,这就够了,我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眼睛亮得像有光,那股劲儿,真的比任何大厂的PR都动人。
我们总说国产内容的未来在哪里,其实未来不在几百亿的投资里,不在聚光灯下的大厂展台上,就在这些默默无闻长在缝隙里的“戏美草”身上,他们带着热爱而来,带着对生活的观察而来,只要给一点阳光和水分,就能长出一片郁郁葱葱的江湖,笑傲天下从来不是大人物的专利,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才是这个行业最鲜活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