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网吧U盘到热搜：臭作从未真正离开大众视野

我还记得2007年的夏天,那时候我们小城的网吧还不用刷身份证，只要报一串身份证号就能上机，一块钱一小时，包夜仅需五块，那时候我们一群十几岁的男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比谁硬盘里的“秘密资源”多，而臭作就是那个传说级别的“镇盘神作”——没人敢光明正大放在自己家电脑里，都会把压缩包改个名，比如改成“高三数学总复习.exe”“英语听力模拟题.rar”，谁要是能拿到完整无删减的安装版，整个网吧的男生都会围着你转。

我同桌小宇那时候迷这个迷得不行,我们学校门口的肉包五毛一个，豆浆一块一碗，他每天只吃一个素包，喝免费的开水，整整攒了三个月，凑了120块钱买了当时最流行的256M U盘，专门坐一个小时公交去隔壁区县，找表姐学校的学长拷游戏，拿到资源之后他忍不住在学校机房的电脑上解压试玩，刚弹出主角臭作的脸，就被巡逻的机房主任抓了个正着，那时候学校正抓校园不良风气，直接没收了U盘，还在周一升旗仪式上点名批评“传播淫秽色情内容”，小宇差点被记过，还是他爸去学校说了半天好话才不了了之。

这件事过去快17年了,上个月同学聚会我还见到小宇，他现在是当地一所小学的信息技术老师，孩子都上幼儿园了，聊起这件事他笑得直拍桌子，他说自己现在百度网盘里还存着那个安装包，改名叫“2007年教师职称考试资料”，这么多年平台扫了好几次黄，居然还留着，他也从来不会打开，就是舍不得删——那哪是游戏啊，那是他整个青春期最刺激也最珍贵的秘密。

说出来可能很多人不信,距离臭作1996年由日本élf公司发售，已经过去快30年了，这个游戏到今天还在不断出圈，2024年年初，日本最大的同人游戏平台DLsite上线了粉丝自制的《臭作》高清重制版，升级了4K分辨率，优化了剧情分支和UI，去掉了原版模糊的像素块，上线仅仅一周，就冲到了DLsite PC游戏下载榜第8位，把很多今年刚出的新作都压在了下面，在国内B站，搜索“臭作 剧情解析”能出来上百条内容，大部分都是去掉了所有18禁内容，纯解析剧情和人物的视频，我上个月刷到的一条解析播放量已经超过240万，评论区一万多条留言，大半是老玩家怀旧，还有不少00后玩家在蹲资源，说早就听过这个游戏的名头，想看看它为什么能火这么久，今年上半年百度网盘清理违规资源，臭作的资源大面积被和谐，还悄悄上了一回微博的小众热搜，一堆网友调侃“我的青春又被和谐了”，足以见得这个游戏的生命力。

臭作为什么能火：它真的只是靠擦边吗？

绝大多数人听到臭作游戏的第一反应,18禁小黄游”“变态游戏”，觉得它能火几十年完全是靠擦边博眼球，其实真不是这样，臭作出自日本当年最顶级的GALGAME公司élf，这家公司当年出品的《尾行》《鬼作》《同**》都是圈内知名作品，和那些只会做擦内容的小厂商不一样，élf当年很多作品都带着对社会的观察和隐喻，臭作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给不了解的朋友简单梳理下设定：游戏主角叫臭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底层男人，没房没车没地位，在伊豆的一所私立美术学校当宿舍管理员，来学校写生的都是十几岁的有钱人家大小姐，臭作长相丑陋性格扭曲，一直被这些女生轻视，所以他利用自己宿管的权力，偷拍、勒索，一步步骚扰女生满足自己的变态欲望，听起来就是一个简单的变态犯罪故事对不对？但玩过完整剧情的人都知道，这个游戏根本不是给变态开的爽文，它把主角的扭曲写得太通透了。

我认识一个做GALGAME的策划朋友阿凯,入行快十年了，他说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导师就让他把臭作通关三遍，写五千字的人物分析，他当时还纳闷，一个老黄油有什么好分析的，结果通关完直接服了，他说臭作的变态不是天生的，从文本的细节里能看出来，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女生，也想过找一份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但是日本泡沫经济破裂之后，他丢了工作，一直混到中年还是个受人白眼的宿管，整个社会都把他抛弃了，那些大小姐穿着名牌裙子，聊着去欧洲留学的计划，根本不会正眼看他一眼，这种长期的自卑和被排斥，才一点点把他变成了变态，阿凯说，现在很多新出的黄油，反派就是天生坏，主角就是天生开后宫，哪有这种立体的人物塑造？臭作这个角色，其实就是平成初期日本底层失败男性的缩影，élf把尖锐的社会问题，打包放进了一个18禁游戏里，这种深度放到今天都不多见。

说到这里我也说说我的观点：我不否认，从价值观层面来说，臭作主角的行为本身就是错的，游戏本身也确实有大量18禁擦边内容，它从诞生起就是给成年人做的产品，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它有争议，就把它所有的价值都否定掉，九十年代的日本，刚刚经历泡沫破裂的冲击，大量普通人失业，阶层固化越来越严重，底层人的绝望没有人关注，结果一个游戏公司把这种绝望放大，用一个极端的反派主角抛到大众面前，这不就是一种文学创作吗？就像《罪与罚》写杀人犯，《洛丽塔》写不伦恋，我们不会因为作品写了反派，就把整本书烧掉禁掉，对游戏也不该是这样的标准。

臭作的争议：我们该怎么对待有争议的老游戏？

这些年关于臭作的争议从来没有停过,今年上半年网盘和谐事件，网上吵得特别凶：一派说本来就是色情游戏，本来就该全禁，留着就是危害未成年人；另一派说这是经典老游戏，有文化研究价值，一刀切太过分，我个人的看法是，这件事的核心从来不是臭作该不该存在，而是该不该分清楚“谁能接触”。

我百分之百支持禁止未成年人接触这类游戏,臭作从诞生那天起就是18禁产品，里面有暴力、有色情、有不符合公序良俗的内容，未成年人三观还没有形成，接触这些内容确实会造成不良影响，所以不管是平台监管，还是家长阻拦，禁止未成年人接触都是完全正确的，一刀切把它说成是完全的精神垃圾，一棒子打死所有价值，也并不客观。

我之前看到国内一位研究游戏文化的学者发过文章,说其实这些流传下来的老游戏，就是研究那个时代社会文化的活化石，你要研究九十年代日本GALGAME文化，研究平成初期日本的社会情绪，臭作是绕不开的案例，现在很多欧美大学的游戏研究专业，还把élf的作品包括臭作当成教学案例，这不就是它价值的最好证明吗？

而且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现在喜欢臭作的玩家，绝大多数根本不是冲着擦边内容来的，我之前在NGA的GAL板块看到一个01年的玩家发帖，说自己找了半个月资源通关了臭作，玩完最大的感受就是压抑，好几天都缓不过来，没想到二十多年前的老游戏，能把底层人的绝望写得这么扎心，比现在很多只会卖肉的黄油强一百倍，还有像我同桌小宇那样的老玩家，存着游戏也不玩，就是存一份回忆：当年一群兄弟挤在网吧，轮流看剧情互相起哄，那种偷偷摸摸又酣畅淋漓的青春感，不是随便哪个新出的3A大作能代替的。

现在我们国家也在慢慢推进游戏适龄分级,2024年国家新闻出版署还更新了游戏适龄提示的规范，要求所有上线游戏都必须明确标注适龄范围，整个行业都在往更成熟的方向走，其实对于这类有争议的18禁作品，真的没必要一禁了之，只要做好分级，把未成年人挡在外面，成年人自然有判断对错的能力，也有选择自己喜欢什么内容的权利。

怀旧背后，其实是玩家对好内容的渴望

最后我想说,臭作能火几十年，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现在太多游戏，真的太没有内容了，你看现在的游戏市场，不管是手游还是端游，不管是全年龄还是18禁，很多产品都是换皮套壳，拼贴图拼抽奖，根本不会好好写故事、好好塑造人物，很多黄油更过分，就是堆二次元美少女卖肉，剧情连基本逻辑都没有，玩完就忘，什么印象都留不下。

而臭作这种几十年前的老游戏,哪怕有争议，哪怕有不好的内容，但是它有完整的故事，有立体的人物，能让你玩完之后还想很久，能让玩家讨论几十年，这不就是好内容的魅力吗？前阵子我和做游戏策划的阿凯聊天，他说现在行业里天天喊“内容为王”，但是真的愿意沉下心写故事做人物的公司太少了，大家都想着赚快钱，割一波韭菜就走，所以玩家才会回头挖几十年前的老游戏，臭作能火到今天，其实就是玩家用脚投票，告诉市场：我们需要有灵魂的好内容，不需要一堆一堆的换皮垃圾。

其实臭作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神作,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它就是一个有争议、有温度、承载了好几代玩家青春的老作品，它能出圈几十年还被玩家惦记，本质上就是对好内容最好的认可：只要你的作品够有张力，哪怕过了三十年，还是会有人记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