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寒露过后,江南的桂香还没散尽,奶奶就会踩着青石板路去巷口的集市,拎回一网兜张牙舞爪的大闸蟹和一篮黄澄澄的甜橙,我总蹲在厨房门槛上,看着她戴着老花镜,用银勺仔细剔出蟹肉蟹黄,橙香混着蟹鲜飘满整个小院——那是我关于秋天最鲜活的记忆,也是蟹酿橙这道南宋古菜,在普通家庭里最温暖的注脚。
蟹酿橙并非寻常家常菜,它的出身带着南宋文人的风雅,南宋林洪在《山家清供》里详细记录了这道菜的做法:“橙用黄熟大者,截顶,剜去瓤,留少液,以蟹膏肉实其内,仍以带枝顶覆之,入小甑,用酒、醋、水蒸熟,用醋、盐供食。”那时的文人雅士在山野间寻味,将橙的清香与蟹的鲜美融合,既有食材本味的碰撞,又带着把酒赏菊的诗意,这道菜后来还成了南宋御膳,只是随着朝代更迭逐渐沉寂,直到1984年杭州八卦楼联合学者林正秋仿制成功,让这道古菜重新走进大众视野,1996年,杭州名厨周国伟凭借蟹酿橙在世界烹饪大赛上摘得金牌,2000年它又被评为“新杭州名菜”,彻底完成了从御膳到国民佳肴的蜕变。
奶奶做蟹酿橙,严格遵循着老法子,选橙要挑表皮光滑、分量沉的甜橙,她说“沉的橙水分足,香得透”,顶部截开做盖,用小勺挖去橙瓤,只留靠近果皮的那层橙肉,这样蒸的时候橙香才能充分渗入蟹肉,拆蟹是个慢功夫,她总说“蟹肉要顺着纹理拆,不能弄碎,不然鲜味就散了”,指尖沾着蟹黄,却连指甲缝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蟹肉蟹黄加姜末、绍兴香雪酒小火煸炒,再混入挖出来的橙肉橙汁,用少许淀粉勾芡后塞进橙壳里,盖上橙盖,还要在蒸盅里加几片杭白菊和少许米醋,用桃花纸封口旺火蒸10分钟,揭开盖子的瞬间,橙香、酒香、菊香、蟹香扑面而来,橙肉吸饱了蟹鲜,蟹肉又带着橙的清甜,完全没有蟹的腥味,只有鲜醇酸甜的层次在舌尖化开,像把整个江南的秋天都吃进了嘴里。
如今在杭州的老字号餐厅里,蟹酿橙有了更多创新,有的餐厅会在蟹肉里加入荸荠丁和肥膘肉,增加口感的脆嫩与油润;有的会用分子料理的手法,将橙汁做成透明凝胶,和蟹肉搭配出“虚实结合”的趣味;还有的会搭配特制的玫瑰醋碟,用花香中和蟹的寒性,去年我在西湖边的一家餐厅吃蟹酿橙,服务员端上来的橙子还带着翠绿的枝叶,用银勺舀一勺,蟹肉的鲜、橙肉的甜、肥膘的润交织在一起,摆盘精致得像件艺术品,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明白,少的是奶奶厨房的烟火气,是蹲在门槛上等待的期待,是那种“为家人做饭”的朴素温度。
我常常在想,美食的传承,从来不是复制古方那么简单,蟹酿橙的核心,是“鲜”与“香”的融合,是对食材本味的尊重,奶奶的做法没有餐厅那么精致,但她把对家人的爱揉进每一勺蟹肉里;餐厅的创新让更多人认识这道古菜,赋予它新的生命力,现在我也学着奶奶的样子做蟹酿橙,虽然拆蟹肉的速度慢,蒸的时候会不小心把橙壳弄破,但当儿子蹲在门槛上像我小时候一样看着我时,我突然明白,这道菜传承的不仅是味道,更是跨越时空的情感连接。
它是南宋文人笔下“新酒菊花、香橙螃蟹”的诗意,是当代厨师推陈出新的巧思,更是每个家庭里,关于秋天、关于亲情的独家记忆,蟹酿橙从山野小甑走进餐厅餐桌,再回到普通家庭的厨房,它的味道在变,但那份对鲜美的追求,对生活的热爱,始终没变,就像秋天的风一样,年年吹过,却总能带来新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