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版图上,带“酒”字的城市屈指可数:一个是甘肃酒泉,因霍去病倒酒入泉的千年典故得名,如今靠航天产业出圈;另一个就是贵州仁怀,因茅台扬名,整座城市的脉搏都跟着酱酒的行情跳动,走在仁怀的街上,空气里都飘着酒糟的香气,从出租车司机到街边小贩,几乎人人都能跟你聊出一套酱酒的门道,这是一座天生为酒而生的城市,它享过酱酒热带来的暴富红利,也正在经历潮水退去后的转型阵痛。

从全民穷到全民卖酒,变化不过十年
我跟茅台镇本地人小杨认识是在2020年的酒博会上,那时候他刚毕业一年,已经开上了三十多万的SUV,手腕上戴着大金表,开口闭口都是“资源”“行情”,他给我讲过十年前他家的日子:那时候他爸爸是茅台镇周边的农民,全家靠种高粱过活,2013年一斤红缨子高粱才收一块二,十亩地种一年,扣除化肥种子,赚不到八千块,他考上贵阳的大学,八千块的学费还是找亲戚东拼西凑借来的,那时候茅台镇青壮劳力都往外跑,年轻人宁愿去广东进厂,也不愿意留在老家种高粱,2010年整个茅台镇常住人口才不到五万,大半都是老人和孩子。
变化从2016年开始,随着国内消费升级,酱酒突然成了白酒市场的风口,茅台价格一路飞涨,连带茅台镇的所有酒都水涨船高,小杨说,那时候只要你说是茅台镇出来的酒,随便贴个标就能卖出去,周边的农民把地租给酒厂,一亩地一年租金能拿两千多,再去酒厂上班,每个月赚几千块,比自己种高粱强十倍,小杨大三那年就开始在朋友圈卖散酒,开学的时候拉两箱回学校,卖给老师同学,一学期赚的钱比学费还多,毕业之后他干脆不找工作,回茅台镇开了个抖音直播间,背景摆两个半人高的陶坛,说一句“我是茅台镇土著,给大家发真正的坤沙酒”,一天就能卖出去几十单。
那时候的疯狂,不到茅台镇你根本想象不到,我2018年去贵阳出差,坐出租车的时候,司机师傅听说我是做自媒体的,直接从后备厢搬出来两箱酒跟我推销:“我小舅子开的酒厂,纯坤沙,一斤才99,比茅台便宜十倍,你要不要带两箱回去?”那时候朋友圈随便刷,十个微商三个卖茅台镇散酒,行业里甚至有个玩笑话:“十亿人民九亿卖,还有一亿在等待”,说的就是茅台镇卖酒的盛况,小杨2021年最火的时候,直播间一天能出一百多单,一斤酒成本不到十五块,卖99,纯利八十多,那一年他去掉各项开支,赚了将近八十万,在仁怀市区买了一百多平的房子,付了首付,还买了车,从凑不起学费的穷学生,到有房有车的小老板,只用了两年。
那几年整个仁怀都跟着热了起来,原本破破烂烂的茅台镇,短短五年修了高架,盖了新城,房价从三千多涨到一万多,比遵义市区还贵,原来外出打工的人全都回来了,不管你原来做什么的,厨师、司机、老师,全都辞职卖酒,2021年仁怀仅登记在册的酒业相关从业者就超过三十万,占了全市劳动人口的七成以上。
潮水退去之后,裸泳的人最先慌了
没有永远上涨的行情,从2022年开始,酱酒热慢慢退了温,最先感受到寒意的就是小杨这样的中小卖家,2023年底我跟小杨聊天,他说现在直播间一天能出个三五单就不错了,原来招的三个主播两个客服,全都辞了,现在就自己对着手机播,一个月去掉开支,赚个万八千,比顶峰的时候差了十倍都不止。

更慌的是那些靠造假赚快钱的人,这两年仁怀的监管越来越严,2024年4月仁怀市市场监管局刚发了新规,整治虚标年份、串酒冒充坤沙的乱象,所有在售酱酒必须明确标注原料、生产年份、生产资质,不符合要求的全部下架,还关掉了两千多家不符合生产标准的小作坊,直播平台也在管控,原来抖音上茅台镇的直播间有上万个,现在留下来的不到一千个,全都是要有正规酒厂资质才能开播,小杨原来用的是亲戚的执照,去年年底直接被封号,折腾了三个月才重新办了资质开播。
小杨跟我说,他原来卖的就是串香酒,就是拿食用酒精放进坤沙酒糟里串出来的,成本低,口感接近坤沙,普通人喝不出来,原来监管松,平台也不管,现在不行了,抽查到直接封号罚款,他现在不敢做了,只能跟当地正规的酒厂合作,卖真正的三年坤沙,一斤卖一百多,利润才二十多块,赚的是辛苦钱,不止小杨,整个产业链都在降温,我认识一个做酒盒包装的王老板,2021年最火的时候,他的工厂订单排到半年后,一年赚几百万,2023年之后,一半的生产线都停了,原来给小酒厂做的低端酒盒,现在根本没人要,很多小包装厂都倒闭了,王老板转型做酱酒文创包装,给旅游项目做产品,才勉强活下来。
2023年我特意去了一趟茅台镇,跟2018年比变化真的很大:原来高速口两边全是各种散酒的广告牌,现在全都拆了,换成了“中国酱香白酒核心产区”的统一宣传牌;原来下了车就有一大堆人围上来问“要不要买散酒”,现在几乎看不到了;原来街上开得密密麻麻的散酒门店,关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好多门面都贴了转租,原来炒酒的那些人,好多都套牢了,2021年的时候一瓶飞天茅台散瓶能卖到三千多,现在两千出头都没人要,很多当年囤了几十箱酒等着涨价的散户,现在砸在手里卖不出去。
根据仁怀市统计局2024年初发布的数据,2023年仁怀GDP1712亿元,白酒制造业占比超过60%,如果加上包装、物流、销售这些上下游产业,整个GDP里八成跟酱酒有关,牵一发动全身,酱酒行情冷一点,整个城市都能感觉到寒意。
躺在酒上吃饭,城市能走得远吗?
仁怀的高GDP一直很让人羡慕,六十多万人口,创造了一千七百多亿的GDP,人均GDP超过25万,比很多一线城市还高,但是高GDP背后,藏着产业单一的隐忧,走在仁怀你会发现,年轻人找工作,要么去酒厂,要么卖酒,要么做跟酒相关的服务业,几乎没有别的选择,小杨的妹妹去年高考,填志愿的时候直接选了市场营销,说毕业回来卖酒,比学别的管用,整个城市的人才都在往酒业挤,别的产业根本吸引不到人才,也发展不起来。

财富分配也不均衡,大部分利润都集中在头部的几家大酒厂,少数老板拿到了大部分的财富,普通上班族每个月赚三四千,房价却一万多,生活压力并不小,为了改变这种产业单一的现状,这两年仁怀也在尝试转型,最主要的方向就是酒旅融合,靠酱酒IP发展旅游业,根据仁怀市文旅局发布的最新数据,2024年五一假期,仁怀一共接待游客212.7万人次,旅游总收入21.3亿元,同比2023年增长了46%,增长速度很亮眼。
我去茅台镇的时候也去了1915广场和酱酒小镇,确实修得很漂亮,赤水河沿岸的观光步道修得很好,很多游客过来参观酒厂,体验酿酒工艺,买酱酒文创产品,但是转了一圈你会发现,大部分旅游项目本质上还是换个方式卖酒:参观酒厂最后一站就是展销中心,体验酿酒结束就是推销定制酒,就连文创商店里卖的产品,一半都是不同规格的酒,很多游客跟我吐槽,说来了茅台镇一天,被推销了八次买酒,根本没好好玩,以后不会再来了,也就是说,现在的酒旅融合还是没有跳出酒的圈子,还是靠酒赚流量赚快钱,没有做出真正独立的旅游IP,也没有创造新的增量。
还有人说,那仁怀干脆扔掉酒,发展别的产业不行吗?其实根本不现实,仁怀的赤水河水质、气候、土壤,天生就是酿酱酒的地方,这个核心优势扔了,去跟别的地方抢电子、抢互联网,根本抢不过,最好的方式从来不是抛弃自己的优势,而是把优势做深,延伸出更多的可能性,而不是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卖酒这一个篮子里。
暴富梦碎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很多人一说酱酒降温,就说仁怀完了,我倒觉得,降温不是坏事,反而是一件好事,过去七八年的酱酒热,本质上是资本炒作出来的泡沫,把整座城市都带得浮躁,人人都想赚快钱,没人愿意沉下心做品质做品牌,造假蹭流量的人赚得盆满钵满,真正做酒的人反而没饭吃,现在泡沫挤破了,潮水退了,反而能让大家冷静下来,想想未来该怎么走。
小杨现在就过得很踏实,他现在不做假坤沙了,直播间里明明白白告诉粉丝,我这个就是三年的坤沙口粮酒,不是什么三十年陈酿,就是给普通人喝的,性价比高,不好喝可以退,现在他有六万多回头客,每个月稳定出单,虽然一年只赚二三十万,比顶峰的时候少了一大半,但是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怕被查被封号,睡得香,他跟我说,原来赚快钱的时代过去了,现在赚踏实钱,反而更长久。
对于整座城市来说也是一样,暴富梦碎之后,才是真正发展的开始,现在仁怀已经在慢慢变了:政府一边规范行业,淘汰不合格的小作坊,一边扶持本地中小酒厂做品牌,建酱酒学院培养专业人才,还在吸引设计、文创、大数据这些相关产业落地,想要延伸酱酒的产业链,而不是只卖原酒卖散酒,这种改变肯定会痛,会有很多人赚不到快钱,会有很多企业被淘汰,但是长痛不如短痛,挤掉泡沫之后的繁荣,才是真正扎实的繁荣。
其实很多资源型城市都是这样:因资源而起,因资源疯,最后经历转型的阵痛,找到自己的方向,以酒而生的城市,本来就带着天生的优势,没必要因为一时的降温就否定一切,也不能躺在酒的功劳簿上一直吃老本,说到底,一座城市的未来,从来不是那一瓶酒,而是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当人人都能赚踏实钱,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这座城市才能一直火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