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孽债,是我们欠大山的生态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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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春天跟着自然保护机构的朋友去浙西山区走访,车开不到的地方全靠两条腿往上爬,走了两个多小时,在一片半荒半绿的山岗上,我见到了68岁的老护林员王贵福,他当时正蹲在一棵碗口粗的香樟树下拔草,裤腿上全是泥点,手上旧伤疤缠着沾了泥的创可贴,老远就对着我们叹气:“这一片原来有棵三人合抱的大香樟,是我砍的,那时候穷,砍了换工分,给我家大娃换了半袋奶粉,现在我种了快三十年,还没种出原来十分之一大,这就是深山的孽债啊。”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听懂这五个字,它不是志怪故事里的冤魂债,是我们一代人甚至几代人,向深山无度索取之后,留下的一笔永远刻在山里的生态欠账。

深山的孽债,是我们欠大山的生态账

2024年多起盗挖案,撕开深山藏的旧账新债

今年上半年,最高人民法院和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先后通报了多起涉深山生态破坏的典型案件,其中两起让我印象特别深:一起是四川广元警方破获的非法采伐野生楠木案,5名犯罪嫌疑人在唐家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周边的深山里,偷伐了12株百年以上的原生野生楠木,最贵的一株转手就卖了28万元,总涉案金额超过120万;另一起是贵州乌蒙山的特大盗挖野生兜兰案,犯罪嫌疑人雇当地村民进山,一个晚上就能挖走几百株国家一级保护的野生兜兰,原生地几乎被挖绝,偷挖出来几十块钱一株收走,转到花卉市场转手就能卖几千上万。

这些案件根本不是个例,打开国家林草局的官网,每个季度都会通报十几起类似案件:有偷挖野生兰草的,有偷采野生红豆杉做盆景的,还有偷砍百年原生树做文玩手串的,这些都是新时代结下的新孽债,而更多旧债,早就刻在深山的泥土里,等着我们去面对。

王贵福给我讲,他年轻的时候也就是七十年代末,村里的口号就是“要想富,先砍树,下山换粮又换布”,整个村子几百口人,全靠吃山上的树过活,那时候村后的深山全是几百年的原生阔叶林,两人合抱的大树随处可见,不到十年,整整一座南坡的大树几乎砍光,砍出来的地全种了玉米填肚子,谁也没想到,报应来的这么快:1998年长江流域发大水,他们村所在的山沟,山洪直接冲垮了大半梯田,刚开出来的二十多亩玉米地,直接被冲成了乱石滩,那时候全村人才反应过来:大树砍完了,山存不住水了,老天爷来讨债了。

王贵福说,他当时站在山坡上看着洪水卷着石头往下冲,整个山都在抖,脑子里突然就想起自己亲手砍的那棵大香樟,心里直发慌:“这就是我们欠山的,该还了。”

深山不会说话,但孽债从来不会自动清零

很多人都觉得,深山远在人烟之外,我拿一点、砍几棵没什么大不了,深山也不会出来找我讨债,真的是这样吗?其实生态的债从来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换一种形式,落到我们自己头上。

2023年华北特大暴雨,很多人至今都记得,河北涞水、北京门头沟很多村庄被山洪冲毁,事后水利部门勘察就发现:不少受灾特别严重的区域,上游山区过去几十年乱砍滥伐、私挖乱采,植被破坏严重,蓄水滞洪的能力比原生林下降了一半还多,本来能存在山上的水存不住,一下子全冲下来,自然就成了大灾,还有山西吕梁山里的很多废弃小煤矿,过去几十年私挖乱采赚快钱,把整座山的地下水都污染了,2024年年初我看到一篇深度报道,吕梁兴县的一个村子,关停小煤矿已经15年了,村里的井水还是黑色的,烧开了水面飘一层油花,村民至今只能靠政府拉水过日子,这就是当年赚了快钱,留下的孽债要几代人买单。

除了旧债,我们这代人其实还在不断造新孽,这两年户外露营火了,越来越多人往未开发的深山跑,我刷短视频经常能看到:不少人露营结束,留下一堆塑料垃圾、烧烤签子、啤酒瓶就走,还有人为了开出一个“网红打卡点”,直接踩坏大片原生植被;像太白山、玉龙雪山的高山草甸,一年才长一厘米,很多游客踩出来的野路,几十年都长不回来,更不用说刻在骨子里的“野生崇拜”:觉得野生灵芝比种植的补,野生兰草比大棚的值钱,野生的就是好,直接催生出一条完整的盗挖产业链,根据国家兰科植物保护中心的统计,国内超过三分之一的野生兰科植物,已经因为盗挖濒临灭绝,这就是我们每个人一点小小的贪念,凑成了深山的一笔大孽债。

王贵福跟我说,他们那片山原来经常能看到野生猕猴,还有人碰到过獐子,砍了大树之后,这些动物早就走了,再也没回来;原来漫山遍野的野生猕猴桃、八月炸,现在只有在保护站的核心区才能找到,他们种了几十年树,绿化面积上去了,但是原来的生态就是回不去。“你说这不是孽债是什么?当年我们砍树的时候,只想着自己吃饱饭,哪想到后代能不能见得到这些活物?”

还孽债不能做表面功夫,要真刀真枪补欠账

这些年我们越来越重视生态保护,很多地方都开始还过去欠深山的债,但是不少地方还在走弯路:觉得只要绿化率上去了,账就算还完了,为了快,全种单一的速生桉、速生杨,几年就能成林,绿化率一下子就上去了,政绩好看,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深山的孽债,是我们欠大山的生态账

我之前去广西考察,当地不少退耕还林的地方全种了速生桉,当地人都叫速生桉“抽水机”“霸王树”,它吸水量大,还会分泌抑制其他植物生长的物质,种了速生桉的山,除了桉树什么都活不了,地下水位一年年下降,保持水土的能力还不如原生灌丛,这就是典型的表面还账,实际添了新债。

还好现在我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2024年国家林草局启动的“森林质量精准提升行动”就明确说:以后生态修复不再唯绿化率论,核心是提升森林的生态功能,优先种本地原生树种,减少单一速生林的种植,推广近自然修复,比如浙江钱江源国家公园,他们的做法就很值得参考:原来的人工马尾松纯林,慢慢间伐,逐步补植枫香、香樟、青冈这些本地阔叶树,不刻意干预森林的生长,让森林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才十几年过去,原来单调的人工林,已经重新长出了几十种原生灌木,野生动物也陆续回来了,这才是真的在还账。

还有更重要的,就是要让靠山吃山的人,从保护深山里拿到比破坏更多的收益,才没人愿意去造孽,云南高黎贡山丙中洛镇的很多村民,原来靠挖野生天麻、砍野生树过活,挖一次天麻,整个山坡的天麻都绝了,赚一次钱就没了下次,现在当地自然保护组织和政府一起搞社区共管,让村民当护林员,卖有机茶、原生蜂蜜,开民宿接待来看原始森林的游客,2024年我看到当地的统计数据,原来挖天麻一年最多赚几千块,现在开民宿的村民,一年能赚十几万,不少原来的挖药人,现在变成了巡山的护林员,不光自己不挖,还盯着不让别人挖,大家都明白:保护好深山,才有一辈子赚不完的钱。

今年最高法发布的典型案例里,那起四川盗挖楠木案,五个被告人不光被判了刑,还要赔偿三百多万的生态修复费用,这笔钱专门用来在当地种楠木、修复被破坏的山林,这个规则就对了:你造了孽,就得自己买单,不能让全社会给你擦屁股,我个人一直觉得,还深山的孽债,核心从来不是种多少树,是改我们过去的老观念:原来我们把深山当成取之不尽的资源库,想拿就拿,现在我们得把深山当成一个有生命的生态系统,我们拿了,就得还,不能透支我们后代的福利。

王贵福从1998年那场洪水之后,每年都在当年砍大香樟的地方种一棵香樟,现在已经种了32棵,最大的已经碗口粗了,他说:“我砍一棵,我种一百棵,我这辈子种不完,我儿子接着种,总能还完。”

别让新的孽债,再留给下一代

很多人说,生态破坏都是过去的事,那时候穷没办法,跟我们现在没关系,真的是这样吗?我看不见得,我们现在很多人,其实还在不断欠深山新的账:户外露营随手扔垃圾,网红为了流量破坏未开发区的生态,为了跟风买一盆野生兰草、挖一棵野生红豆杉,这些不都是我们现在人造的新孽吗?

之前看到一个新闻,一个网红为了拍“深山探宝”的流量视频,带人踩坏了半亩高山草甸,最后被罚款五千,但是那片草甸要长回原来的样子,至少需要五十年,五千块钱能买回五十年的时间吗?很多人觉得我就破坏一点点,没关系,但是千万人各破坏一点点,就是一片深山的消失,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这句话放在生态保护里永远适用:你买一株野生兰草,就会有盗挖者去深山挖十株,我们每个人的一点点欲望,堆起来就是大山还不清的债。

我们这代人已经吃饱饭了,真的没必要再为了一点小钱,去祸害深山,把欠的债留给我们的孩子,我们常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话从来不是说把绿水青山砍了换成钱,是绿水青山本身就是取之不尽的财富,你保护好它,它能给你几代人源源不断的收益,就像丙中洛的村民,保护好深山,就能靠生态旅游赚一辈子钱,比挖一次快钱强一百倍。

去年秋天我又去了那片浙西的山,王贵福带我去看他种的香樟,风一吹,满林子树叶哗哗响,他指着林子跟我说:“你听,这是山在喘气呢,原来砍光了树,山喘不过气,现在慢慢种上,它又能活过来了。”我站在山岗上,闻着满山谷的树叶香,听着鸟叫,很难想象三十多年前这里是一片光秃秃的开垦地,其实深山从来不会记仇,只要你愿意还账,它慢慢就会好起来,怕的就是我们明明欠了账,还不认账,还接着造新的孽。

深山的孽债,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就是我们一笔一笔对自然的欠账:旧账要慢慢还,新账绝对不能再欠,只有我们把欠大山的都还了,大山才能继续给我们遮风挡雨,给我们的后代,留一个有树有鸟、有花香有野果的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