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中国游戏产业,大多数人第一个想到的是广州的网易、深圳的腾讯,或是上海的米哈游,很少有人会把“游戏产业”和惠州联系起来,但实际上,惠州游戏已经在行业里默默存在了十几年,从早年给头部大厂做外包的“幕后打工仔”,到现在靠着政策扶持和产业优势抢滩原创赛道,惠州游戏正在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小城游戏产业之路,我因为工作关系,近几年多次去惠州调研游戏产业,认识了不少本地的从业者,从他们的故事里,能看到整个中小游戏产业突围的缩影。

藏在制造业名城里的游戏“幕后老兵”
惠州给外界的固有印象,是珠三角的制造业大市,这里有千亿级的电子信息产业,是全球最大的玩具生产基地,富士康、比亚迪等大厂都在这里布局,但很少有人知道,早在上个世纪90年代,惠州就已经有了游戏相关的产业,最早是做游戏机代工,后来随着端游、手游时代的到来,不少从广深溢出的游戏外包团队开始落地惠州。
我认识的阿杰,就是土生土长的惠州人,2015年从广州美院视觉传达专业毕业的时候,班里大半同学都留在广州进了大厂,只有他打包行李回了惠州,他说当时回来的时候,家里人还不理解,觉得好好的一线城市大厂不去,回小城市能做什么设计?结果阿杰出道进的第一家公司,就是惠州江北一家做游戏美术外包的工作室,最多的时候有一百二十多个画师,是当时华南地区不小的游戏外包供应商。
“那时候我们接的,全是头部大厂的边角活,网易《梦幻西游》手游的场景细化,米哈游《原神》早期的NPC立绘线稿,腾讯《和平精英》的皮肤建模,我们都做过。”阿杰跟我聊起那段外包生涯,感慨最多的就是“赚辛苦钱”,一个野外场景的美术外包,大厂给的报价是八万,整个团队改个十几次稿,最后落到公司手里去掉成本,利润也就不到一万,画师拿的提成更是少得可怜。“相当于我们帮别人养孩子,养好了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玩家玩游戏的时候,根本不会知道这个场景是惠州的画师画的。”
那时候整个惠州,像这样的游戏外包工作室大大小小有近两百家,大多集中在江北商务区和仲恺高新区,很多都是2010年之后从深圳搬迁过来的,当时深圳南山的写字楼租金已经涨到了一百多块一平米,惠州仲恺只要三十多,人力成本更是比深圳低近三成,对于利润不高的外包行业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吸引力,整整十几年,惠州游戏就以“代工厂”的身份,藏在整个中国游戏产业链的下游,不为人知,却也养活了上万名从业者。
政策红利落地,本地产业优势开始显现
惠州游戏真正开始转身,其实就是最近两三年的事,最核心的推动力就是政策,根据2024年3月仲恺高新区最新发布的公开信息,当地正式推出了《仲恺高新区扶持数字创意(游戏)产业发展若干措施》,针对游戏企业从落地、研发到上线、出海,给出了全链条的扶持:新落户的游戏企业,前三年租金全额补贴,后两年补贴50%;原创游戏获得版号上线,最高给100万元奖励;年营收突破1亿元的游戏企业,直接给500万元的奖励;就连游戏企业出海,都能拿到最高100万元的推广补贴,这个政策力度,放在整个珠三角都算是非常有吸引力的,截止2024年上半年,已经有超过30家游戏相关企业落地仲恺,总投资额超过20亿元。
除了政策,很多人忽略了惠州本身的产业基础,其实就是游戏产业最大的优势,惠州是全球最大的玩具生产基地,整个惠州有几千家玩具、潮玩、手办代工厂,早就形成了从设计、开模到生产、物流的完整产业链,这对于现在的游戏企业来说,简直是天生的buff加成。
还是说阿杰,他在2022年的时候,拉着原来外包公司的三个同事出来创业,就盯上了“游戏+本地文旅”的方向,做了一款轻度解谜小程序游戏叫《惠州西湖东坡谜谭》,就是把惠州西湖的东坡祠、泗州塔、丰渚园等景点,改编成了解谜关卡,玩家一边玩游戏,一边了解苏轼在惠州的历史故事,这款游戏去年上线之后,很快就火了,累计下载量突破了160万,还拿到了广东省文旅厅的数字文旅优秀项目奖。
火了之后,很多玩家留言说想要相关的周边,阿杰他们就打算做一套“东坡居士”的盲盒手办,换做别的地方的工作室,找工厂要么去东莞,要么去深圳,光对接就要花一两个月,阿杰他们直接找了仲恺本地的一家玩具厂,就是给头部潮玩品牌做代工的工厂,从设计修改到开模生产,只用了40天,生产成本比找深圳的厂低了18%,出货质量还比之前外包做的好。“这就是在惠州做游戏的好处,你要做IP周边,开车半小时就能到工厂,随时能去看生产,有问题当场改,太方便了。”阿杰说。
原来的代工厂底子,正在慢慢变成原创产业的生态,就连很多原来做外包的老团队,都开始分出精力做自己的原创项目,整个行业的氛围都变了。
光鲜背后,惠州游戏还要跨过三道坎
现在说惠州游戏已经成功突围还太早,我在跟本地从业者聊天的时候,很多人都提到了现在面临的实实在在的问题,总结下来,最核心的就是三道坎。
第一道坎就是高端人才留不住,虽然惠州的生活成本、房价都比广深低很多,对于基层的画师、程序员来说吸引力不小,但是核心的策划、发行、运营高端人才,还是很难留下来,阿杰他们工作室现在缺一个主策划,开出的月薪是25K,比广州同岗位只低了5K,招聘了大半年都没招到合适的,愿意来的大多是刚毕业的学生,有经验的老人都宁愿留在广州挤地铁,也不愿意来惠州。“人家说,整个游戏行业的资源都在广深,在惠州待两年,跟行业都脱节了,谁愿意来?”阿杰的吐槽,其实也是很多惠州游戏企业的共性问题,没有成熟的产业氛围,高端人才的归属感不强,这是短期内很难解决的问题。
第二道坎就是IP积累太薄,抗风险能力差,惠州游戏做了十几年代工,几乎没有自己的IP积累,现在做原创,都是从0开始,很多小工作室好不容易凑钱做出一款产品,上线之后没火,直接就现金流断裂倒闭了,我就听说去年惠州有一个做仙侠手游的工作室,拿到了几百万的天使投资,版号也顺利拿到了,结果上线之后买量花了800多万,总流水才不到300万,最后撑了三个月,撑不下去只能解散,老板回深圳的游戏公司重新做打工人,现在游戏行业的流量成本越来越高,中小工作室根本拼不过大厂,没有IP积累,就没有持续变现的能力,一着不慎就满盘输。
第三道坎就是同质化竞争严重,很多企业都扎堆做轻度休闲游戏、买量仙侠,没有打出自己的差异化,我翻了一下最近两年惠州企业上线的游戏,大部分都是换皮休闲、换皮仙侠,跟别的地方的产品没有什么区别,根本没有体现出惠州自己的优势,这样的产品扔进市场里,根本翻不起水花,很快就被淹没了。
走差异化路线,才是惠州游戏的破局之道
在我个人看来,惠州游戏其实完全没必要去跟广州深圳的大厂拼重度精品游戏,拼大投入大制作,那不是惠州的优势,惠州最大的优势就是“差异化”,走别人没怎么走的路,发挥自己的现有优势,才能突围。
第一个差异化方向就是“游戏+文旅”,惠州本身就是中国优秀旅游城市,有西湖、罗浮山、双月湾、巽寮湾,还有东坡文化、道教文化、红色文化这些丰厚的文化资源,现在各地都在推数字文旅,轻量化的解谜游戏、互动游戏就是最好的载体,既能拿到政府的文旅扶持,又能精准触达用户,风险比做普通的买量游戏小太多,除了阿杰的《惠州西湖东坡谜谭》,现在惠州还有团队做罗浮山道教文化的探险游戏,做东江红色文化的剧情游戏,都拿到了本地文旅部门的支持,发展都很不错,这条路完全可以做大。
第二个差异化方向就是“IP+制造业”,刚才说了,惠州有全世界最完整的玩具、潮玩、电子消费品产业链,游戏IP天生就能和周边产品联动,很多做潮玩的品牌现在都在做游戏引流,做游戏的品牌做潮玩变现,惠州就能把这个优势发挥到极致,比如说,你做一个面向年轻人的宠物题材休闲游戏,火了之后直接在本地做宠物潮玩周边,成本比别的地方低很多,还能快速铺货,从游戏到周边变现全链路打通,这个优势是广深比不了的。
第三个方向就是AI+中小游戏出海,2024年AI游戏已经成了行业风口,AI大大降低了游戏研发的成本,原来一个团队十几个人做一年的项目,现在四五个人用AI辅助几个月就能做出来,而且现在东南亚、中东的游戏市场增长非常快,对轻量化的休闲游戏需求很大,惠州有成本优势,还有政策补贴支持出海,完全可以依托AI做中小团队出海,现在已经有不少惠州的团队在做了,很多做得不错的,月流水都能破百万,比原来做外包赚得多太多。
我上个月跟阿杰喝茶的时候,他说他们现在正在做新的项目,就是罗浮山题材的解谜游戏,已经跟惠州文旅局达成了合作,拿到了几十万的专项扶持,团队也从原来的4个人扩大到了12个人,他说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原来做外包,我们就是帮别人养孩子,孩子再优秀,也不是我们的,现在我们自己做原创,哪怕做出来的产品不那么完美,也是我们惠州人自己的游戏,这就够了。”
其实中国游戏产业发展到今天,早就不是头部大厂垄断一切的时代了,差异化、特色化的区域产业,正在成为新的增长点,惠州游戏从幕后走到台前,从代工厂到原创赛道,这条路虽然不好走,但是只要找对了自己的方向,依托自己的优势,未必不能跑出属于自己的黑马,甚至给全国的小城游戏产业发展,提供一个可复制的样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