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半年我去上海逛STS国际潮流玩具展,足足转了四个小时,一个很深的感受就是:阿奴比真的火了,从入口处的大型装置,到小众独立设计师的摊位,再到连锁潮玩品牌的展区,几乎半条展线都能看到阿奴比的身影——有做植绒黑胡狼头的Q版手办,阿奴比戴着鸭舌帽手里还攥着一杯冰美式;有做银饰的设计师出了阿奴比主题吊坠,把胡狼头和中国的饕餮纹刻在一起;甚至连现场卖咖啡的快闪店都蹭了热度,点单就能做阿奴比拉花,歪歪扭扭的狗耳朵引得一堆年轻人排队拍照,我也凑热闹拍了一张发朋友圈,不到一小时就收了三十多个赞,还有好几个朋友私我问摊位,说一直想收个阿奴比的周边蹲不到好款。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阿奴比这个名字,可能还会反应两秒:这不是那个埃及的胡狼神吗?没错,它就是我们常说的阿努比斯,只是早年国内漫画、译制片习惯翻译成“阿奴比”,这个更口语化的名字反而留在了几代人的记忆里,现在也成了流行圈对它的通用称呼。
阿奴比从来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神话符号
很多人对阿奴比的固有印象停留在“埃及死神”,其实这是个流传很久的误区,在古埃及神话里,阿奴比本来是木乃伊的守护者、死者前往冥界的接引者,核心职能是“心脏称量”——人死后要接受审判,阿奴比会把你的心脏放在天平一端,另一端放代表真理的羽毛,如果心脏比羽毛轻,说明你一生清白,就可以进入冥界;如果心脏更重,就会被怪兽吃掉,连轮回都没有,从这个设定就能看出来,阿奴比从来不是代表死亡的凶神,反而更像是一个公正的判官,几千年前的古埃及人对它的定位,公平”的化身。
就在2024年3月,这件事还出了最新的时事: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正式宣布,考古队在吉萨大金字塔群附近,发现了距今2200年托勒密时期的阿奴比神庙,这是迄今为止保存最完整的阿奴比神庙遗址,不仅出土了刻有阿奴比铭文的完整石棺,还保留了当年祭祀用的完整祭坛,消息出来之后,TikTok上带#Anubis 标签的视频播放量一周就涨了12亿次,国内小红书上“阿奴比”的相关笔记也直接突破了130万篇,有意思的是,十分之九的笔记都和考古无关,不是晒潮玩、晒纹身,就是分享阿奴比主题的穿搭、手机壳,古老的神早就活在了年轻人的日常里。
我身边就有一个实实在在的例子:我玩潮玩的朋友阿凯,去年国内潮玩品牌SUPLAY出了一款“沙漠判官”阿奴比手办,原价399块,限量500只,开售定在周三晚上八点,阿凯提前半个月就定了三个闹钟,结果开售当天刚好赶上公司临时加班开项目评审会,等他忙完拿出手机,官网早就显示售罄了,后来他在二手平台蹲了半个月,硬生生加价800块,以1200的价格收了一只全新未拆的,我当时笑他疯了,花三倍价格买个手办,他把阿奴比摆在办公桌上给我看:黑胡狼头穿着工装,怀里抱着一个秤,一脸酷拽的表情,“你看它天天坐在我对面,我改方案改到崩溃的时候,就想想它秤心的设定,反正问心无愧就够了,KPI算个屁啊”。
你看,放在三千年前,谁能想到古埃及神庙里的神,会变成当代年轻人对抗职场压力的精神图腾?
阿奴比走红,刚好踩中了Z世代的审美需求
其实古埃及神话里有名的神不少,拉神、欧西里斯、伊西斯,为什么偏偏阿奴比成了Z世代的心头好?在我看来,核心原因就是两个:反差感和可重构性。
反差感:阿奴比本来是掌管生死审判的神,自带神秘、酷感的滤镜,但是它的胡狼头形象又很容易萌化,那种“凶凶的但又很好玩”的反差,刚好戳中年轻人的审美,我表妹今年读大二,她的手机壳就是透明壳印了一个Q版阿奴比,我问她为什么不印财神,现在年轻人不都求财吗?她跟我说的话我印象特别深:“财神大家都放,太烂大街了,而且财神管赚钱,阿奴比帮我挡烂人烂事啊,你想啊,它连阴阳两界都能走,见过那么多人心,我身边几个烂桃花、抠门室友这点小事,它还挡不住?”

你别笑,现在小红书上早就火了“阿奴比决策法”,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比如要不要换工作、要不要和对象分手,年轻人都会说“让阿奴比帮我秤秤心”,跟着直觉走,原本“心脏称量”的神话设定,被年轻人直接改写成了“跟随内心做选择”的当代解法,没有什么教条,全凭自己开心,这种灵活的解读,哪个年轻人不爱?
其次就是可重构性:和我们熟悉的观音、财神,或者西方的耶稣、雅典娜不一样,阿奴比在中国本来就没有根深蒂固的文化绑定,没有那么多规矩说“你不能这么改”,所以年轻人可以随便发挥,想怎么解读就怎么解读,你可以把它做成国潮风,让阿奴比穿汉服拿折扇;也可以做成赛博风,给它加霓虹灯背景机械臂;甚至可以做成搞笑风,画个阿奴比摸鱼的表情包,没人会说你亵渎神灵,大家只会觉得好玩。
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一个创作,是一个纹身师给客人纹的阿奴比,胡狼头的身体配了打工人的格子衬衫,手里的天平一边放简历一边放offer,配文“帮我秤秤哪个offer钱更多”,客人说纹了这个之后,找工作都顺利多了,这种脑洞,放在别的传统符号身上,说不定还要被骂乱改,放在阿奴比身上,大家只会夸一句会玩。
老符号走红,从来不是年轻人的“瞎玩”
现在很多人谈起这种古老神话符号的流行,都会说这是消费主义收割年轻人,是不尊重传统文化,乱解构经典,我对这个观点真的不敢苟同,阿奴比能火到今天,本来就是不同文明不断重构、不断改编的结果,哪里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原版”?
早在古希腊统治埃及时期,希腊人就把阿奴比和自己的神赫尔墨斯结合了,创造出了一个新的神叫赫尔马努比斯,既管冥界接引又管沟通传递,那时候的埃及人也没说希腊人乱改啊,反而接受了这个新形象,崇拜了好几百年,文化本来就是流动的,不是说把阿奴比封存在博物馆的石雕像上,才叫尊重,让它走进年轻人的生活,被年轻人喜欢,才是真正的延续。
今年4月故宫博物院和埃及文物部合开的“不朽的文明:埃及金字塔与中华紫禁城”特展,我特意去看了,里面专门设了一个当代创作区,一半以上的作品都是围绕阿奴比做的,有个国潮画家画的《阿奴比游紫禁城》,阿奴比站在太和殿广场上,旁边蹲着一只貔貅,阿奴比手里的天平,一边放着莎草纸,一边放着宣纸,看完真的觉得特别妙,完全没有违和感,反而觉得两个古老文明的碰撞特别有意思,那个展区是整个特展里年轻人打卡最多的地方,我排队拍照排了二十分钟,很多小朋友也指着画说“我见过这个狗狗神,我有它的盲盒”,你看,原本隔着几千年几万里的文化,就因为一个阿奴比,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我之前看一个文化学者说,现在的年轻人对符号的需求,早就不是“接受意义”,而是“创造意义”,这句话我特别认同,以前我们接触神话符号,都是书本、博物馆告诉你,这个神代表什么,那个符号有什么意义,你只要记住就行了,但是现在年轻人不一样,我喜欢这个符号,我就要给它赋予我自己的意义:你阿奴比原来秤的是死后的人心,我现在就让你秤我人生的选择,帮我挡掉生活里的不开心,当我的精神安慰剂,这哪里是乱改,这是古老符号在今天的新生啊。
说到底,阿奴比能从几千年前的埃及神庙,走到今天年轻人的书桌上、手机壳上、纹身里,本质上是因为人们永远需要这样的符号:几千年前,人们需要它带来公正的审判,对生死的敬畏;年轻人需要它带来情绪的出口,对自由选择的底气,对无趣生活的一点反叛,它的形象变了,名字的译法变了,承载的内容变了,但骨子里那种“公正、随心”的内核,其实从来没有变。
下次你再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阿奴比手办,别觉得奇怪,这不是对古老神话的不尊重,这恰恰说明: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永远会活在当下人的生活里,而不是只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