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网络电视直播,乱象与生机并存的新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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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工业化产出的韩剧、造星流水线的爱豆,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最近几年韩国网络电视直播已经发展成了一个体量庞大、和普通人生活深度绑定的新兴产业,我去年底去韩国找留学的朋友小夏玩,亲眼见到她每天下了课就架起手机开播两三个小时,每个月的收入比很多韩国本土白领还高,也让我对这个行业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知。

韩国网络电视直播,乱象与生机并存的新生态

从边缘玩法到国民级娱乐,韩国网播的爆发式增长

韩国网络电视直播的萌芽最早可以追溯到2005年左右的AfreecaTV,当时只是少数网民分享日常的边缘玩法,直到最近五年,随着韩国5G网络全面普及、短视频和直播业态融合,行业才迎来了真正的爆发,根据2024年6月韩国放送通信委员会刚发布的《2024年韩国网络直播产业现状报告》,截止2023年底,韩国网络直播行业整体市场规模达到12.3万亿韩元,折合人民币超过620亿元,同比2022年增长18.7%;而15岁以上的韩国网民中,有78.2%的人每周至少观看一次网络直播,超过30%的人每天都会看,渗透率已经超过了多数传统有线电视频道。

我身边的真实例子就能直观感受到这种热度:朋友小夏是山东济南人,2022年考入高丽大学校传媒学院读研究生,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十几万,刚去的时候家里只负担了第一年的开销,第二年开始她就想自己赚生活费,一开始她去学校附近的便利店打工,一个小时赚约50元人民币,一天干四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个月也就赚三千多,刚够交房租,后来她听韩国同学说,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做网络直播,时间灵活不用出门,就抱着试试的心态在Youtube和Tiktok韩国站开了直播间。

她一开始没什么明确的规划,内容就是“中国留学生在韩国的日常”:今天逛首尔的广藏市场砍价,明天给大家演示怎么腌正宗韩国泡菜,后天直播赶毕业论文的过程,有时候甚至就是开着镜头,自己安安静静在图书馆学习,没想到这种真实接地气的内容反而受欢迎,不到半年就攒了快5万粉丝,一半是在韩华人留学生,三分之一是准备申请韩国留学的国内年轻人,剩下一成多是好奇中国生活的韩国本地人。

现在小夏的收入结构非常清晰:一是平台流量分成,每个月约100万韩元(折合人民币5000元);二是品牌广告,因为粉丝精准,很多做留学生生意的品牌比如韩国电话卡、租房民宿、留学中介都找她投广告,一条短广告报价50万韩元,每个月接两三条就是100多万;三是付费留学咨询,帮准备申请的粉丝改文书、选学校,一个人收几百元人民币,每个月也能赚两三千,加起来每个月纯收入差不多1.5万人民币,比便利店打工多了五倍,也比她导师给的研究补贴多了两倍。

小夏跟我说,现在韩国大学生里,十个有八个都开过直播,哪怕不赚钱,也当做练胆子、攒人脉,很多韩国企业招聘新媒体岗位的时候,都会主动问候选人有没有做自媒体的经验,有十几万粉丝的主播甚至可以跳过笔试直接进面试,网络直播早就不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变成了年轻人积累资历、找工作的常规渠道。

不止年轻人,很多传统行业的从业者也靠网络直播找到了新出路,韩国庆尚南道62岁的果农金永浩,种了三十年橙子,之前都是把橙子卖给批发商,价格被压得很低,一年忙到头赚不到一千万韩元,2023年初,他儿子帮他开了网络直播间,每天直播种橙子、摘橙子的过程,直接卖给消费者,去掉了批发商的中间差价,价格比超市便宜三成,金永浩自己也能多赚一倍,2023年一年他就卖了320吨橙子,总收入超过3亿韩元,不仅盖了新房子,还给孙子买了新车,现在像金永浩这样的农业主播在韩国已经超过2万人,很多原来卖不出去的地方农产品,靠直播直接走到了消费者面前,盘活了整个韩国的农业零售市场。

红火背后沉疴不断,野蛮生长留下诸多乱象

行业爆发式增长的背后,因为长期监管缺位,韩国网络电视直播也积累了一大堆乱象,最近几年频频引发舆论争议。

最受韩国民众诟病的就是偷漏税问题,2024年3月,韩国国税厅启动了针对网络直播行业的专项税务稽查,一共抽查了11714名年收入超过1亿韩元(约合人民币50万元)的头部主播,最终查出超过2200亿韩元(约合人民币11亿元)的偷漏税,这个结果震惊了整个韩国,原来因为之前的规则漏洞,网络主播的收入不需要平台申报,很多头部主播一年赚几十亿韩元,全部走私人账户,一分税都不交,这么多年积累下来,整个行业偷漏税的规模早就超过了万亿韩元,普通韩国上班族每个月发工资都要预扣个税,赚大钱的主播反而一分钱不交,这种不公平让韩国民众非常愤怒,很多人在青瓦台请愿要求彻查整个行业。 违规问题,擦边球、造谣、博眼球的内容屡禁不止,很多中小主播为了涨粉吸流量,什么内容都敢播:2024年4月,韩国一个几十万粉的主播为了涨粉,造谣自己是梨泰院踩踏事故的幸存者,编造了很多“官方隐瞒的内幕”,直播间最高峰有十几万人观看,最后警方调查发现,他根本没去过事发现场,所有内容都是编的,最终他因为造谣被判处10个月有期徒刑,账号也被永久封禁,还有大家熟悉的吃播乱象,韩国大胃王吃播风靡全球,但很多大胃王都是摆拍,一顿摆十几人份的炸鸡烤肉,吃完偷偷催吐,既浪费粮食,又给青少年传递了错误的饮食习惯,韩国本身粮食自给率不到50%,民众对浪费粮食的容忍度非常低,这些年一直呼吁政府出手整治。

韩国网络电视直播,乱象与生机并存的新生态

更严重的是直播诈骗问题,2024年上半年首尔地方警察厅破获了一起特大网络直播诈骗案:这个犯罪团伙控制了120多名中小主播,以“打赏榜第一名可以和主播线下约会”“打赏超过100万韩元返现20%”为诱饵,诱导粉丝打赏,短短一年就骗了超过50亿韩元,受害者超过2000人,其中很多是十几岁的未成年人,把攒了好几年的零花钱都刷光了,还有不少退休的中老年男性,一辈子的积蓄都被骗得一干二净,除此之外,未成年人过度打赏的问题也非常突出,2023年韩国就发生过一起轰动舆论的事件:一个16岁的中学生偷拿母亲的银行卡给主播打赏,一共打赏了1.2亿韩元,母亲事后想要追回,平台和主播互相推诿,拖了半年才只退回来一半,引发了民众对行业监管的强烈不满。

最后还有行业垄断的问题,韩国现在1%的头部主播拿走了超过60%的行业总收入,10%的头部主播拿走了超过90%的收入,90%的中小主播每个月收入不到1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500元),根本养不活自己,小夏就跟我说,她能做到几万粉丝每个月稳定赚钱,已经是千里挑一的运气了,当时和她一起开播的七八个同学,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做,其他人都坚持不下去了,为了出头,很多中小主播只能走歪路博眼球,形成了“越不出头越违规,越违规行业环境越差”的恶性循环。

监管收紧倒逼行业转型,规范中长出新的生机

面对层出不穷的乱象,韩国政府从2023年底开始连续出台新规,2024年更是加大了整治力度,整个行业开始从野蛮生长向规范发展转型。

税务监管的补漏,新规明确要求所有网络直播平台必须向国税厅如实提供所有主播的收入数据,年收入超过1亿韩元的主播,平台必须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隐瞒不报的平台最高罚款1亿韩元,政策出台后,超过3000名头部主播主动补税,韩国国税厅预计每年能多收超过5000亿韩元的税款,大部分都投入到了民生领域,这项政策也得到了韩国普通民众的普遍支持。 监管的升级,2024年1月正式实施的《网络直播内容管理新规》明确规定:禁止制作播放过度饮食的大胃王吃播,禁止低俗擦边内容,禁止诱导未成年人打赏,未成年人单月打赏超过10万韩元可以无条件申请退款,违规主播最高罚款500万韩元,严重的直接封号甚至追究刑事责任,新规出台后,很多原来做擦边内容和大胃王吃播的主播都主动转型,原来的大胃王很多改成了小众美食探店,分享小份的本地美食,既不浪费,也一样受到观众欢迎,小夏跟我说,现在平台监管严了,违规内容一上线就会被下架,整个直播间的流量环境比之前好太多,原来那些违规主播抢走了大部分流量,现在他们被清出去之后,她的粉丝增长速度反而比之前更快了。

监管收紧反而倒逼行业长出了新的生机,原来大家都扎堆做娱乐吃播,现在越来越多主播开始做垂直领域的干货内容:皮肤科医生直播讲护肤知识,律师直播讲职场劳动法,教师直播讲韩国高考备考,这些有真实价值的内容越来越受欢迎,就连韩国老牌传统电视台也在转型,KBS、SBS这些原来做传统电视的媒体,都开通了自己的网络直播频道,KBS的晚间新闻还改成了互动直播,观众可以在评论区提问,主播现场解答,互动性远超传统新闻,收视率比原来的有线电视节目还高,很多年轻人现在根本不看有线电视,只看网络直播的新闻。

更重要的是,网络直播给韩国中小企业打开了新的生存空间,原来韩国的流通渠道基本被三星、乐天等大财团控制,中小企业和小品牌根本进不去大商场的货架,只能在偏远的小门店售卖,很难打开销路,现在靠网络直播,小品牌可以直接对接消费者,不用给大财团交高额的渠道费,价格更低,品牌也能赚到更多钱,韩国有一个做手工有机肥皂的小品牌,原来只有两个工人,靠几个中主播直播带货,现在一年能卖出去超过10万块肥皂,还开了自己的小工厂,雇佣了12个当地的工人,这样的例子在现在的韩国非常常见,数据显示,韩国网络直播行业直接间接创造了超过50万个就业岗位,对于失业率长期超过10%的韩国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就业缓冲带。

韩国网播发展带来的启示

观察韩国网络电视直播这么多年,我个人最大的感受是:任何新兴行业的发展,都会经历“野蛮生长-乱象频发-监管规范-良性发展”的过程,不能因为出现了乱象就否定整个行业的价值。

很多人一提到网络直播,就只会看到偷漏税、擦边这些负面新闻,但不能否认的是,韩国网络直播给普通人提供了新的就业机会,盘活了农产品销售,帮助了中小企业发展,这些贡献都是实实在在的,对于监管来说,监管的目的从来不是扼杀行业,而是清除行业里的害群之马,给好好做内容的从业者创造公平的环境,韩国这次整治之后,多数普通主播其实都是支持的,原来歪门邪道的人抢走了大部分机会,现在清退之后,正规做内容的人生存空间反而更大了。

网络直播作为一种新的媒体形态,它的核心优势就是互动性和真实性,这是传统电视天生不具备的:传统电视是“我播什么你看什么”,而网络直播是观众需要什么主播就播什么,能满足不同人群的个性化需求,这也是它能快速替代传统电视、成为国民级娱乐的核心原因,只要观众有需求,行业就会一直发展,监管只需要跟上行业的变化,及时补好规则的漏洞,就能让这个行业给社会带来更多正向价值。

现在的韩国网络电视直播,正处在乱象出清、生机渐显的关键阶段,有问题,但更多的是机会,它的发展过程,其实就是全球网络新媒体发展的一个缩影,值得我们持续观察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