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提到山东聊城冠县,第一反应是冠县鸭梨、地理标志产品冠县灵芝,但很少有人知道,在冠县西北部的卫运河畔、黄河故道的黄沙淤积地上,藏着一座活了六百多年的传统古村——冠县北馆陶镇郎庄村,今年春天,我跟着聊城市自媒体协会的乡村振兴采风活动走进郎庄村,踩过青石板磨得发亮的古胡同,摸过五百年老槐树皴裂爆皮的树干,吃过村里大娘用榆钱蒸的菜饽饽,才突然明白:现在很多人苦苦寻找的乡愁,其实就藏在这样不急于拆建、不刻意讨好游客的古村里。

走在郎庄古胡同,摸得到百年烟火痕迹
郎庄村的历史说起来简单,明初山西洪洞大移民,郎姓始祖迁到这里建村,靠着运河漕运的便利,慢慢发展成了鲁西北少有的聚居大村,历经几百年战乱灾荒,村子原来的城墙四门早已没了踪影,但13条明清时期成型的古胡同,完整保留了下来,整个村子的肌理,和六百年前几乎没差。
我刚进村,就在村口老槐树下碰到了今年72岁的郎庆海大爷,大爷是土生土长的郎庄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这里,现在就住在古胡同中心一座清末传下来的四合院里,他搬着小马扎给我们讲老槐树的故事:这棵槐树是建村的时候种的,算下来快550年了,现在树干空了一半,年年还能结满槐米,抗战的时候是地下党的联络点,文革的时候差点被刨了。“当时说要破四旧,有人扛着锄头来刨树,全村的老人都搬着凳子坐在树底下,说要刨树先刨我们我们,才把这棵树保下来,你看现在这树荫,夏天能遮大半个广场,晚上全村人都来这儿乘凉聊天。”
现在老槐树被省里列为了古树名木,村里围着树修了石护栏,铺了原来的青砖广场,没有搞任何花哨的装饰,就是保留了原来村民歇脚聊天的功能,顺着老槐树往胡同里走,窄窄的青石板路两边,是青砖黛瓦的老四合院,墙头爬出粉色的月季花,门口瓦盆里种着指甲草和指甲花,大门上的对联褪了色,门墩上被几代孩子摸得发亮,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完全不是那种翻新修出来的假古村。
前两年村里申请省级传统村落保护资金,要给古胡同修排水,不少村民担心要把原来的青石板撬了重铺,结果施工队只是在原来的明沟底下加了排水管,上铺和原来一模一样的青石板,既解决了下雨积水的问题,又没动胡同原来的样子,郎大爷说:“我们村搞建设这么多年,从来没说要把老房子推了盖高楼,这些老房子住了几辈人,有感情,住得也舒服。”

沙土地长出新产业,老村靠灵芝吃上旅游饭
郎庄村坐落在黄河故道,全村大部分土地都是沙壤土,种粮食产量低,过去是出了名的穷村,上世纪九十年代,有村民试着在沙土地里种灵芝,发现沙壤土透气性好,种出来的芝盖厚、孢子足,品质比别的地方还好,慢慢就有了零星种植,但过去都是散户小作坊,卖给中间商赚差价,一斤灵芝孢子粉收购价才几十块,大部分利润都被中间商拿走了,村民赚不到多少钱。
2018年,在外跑运输的郎洪岩回村当选党支部书记,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村里的种植户搞起了灵芝专业合作社,统一供菌种、统一技术标准、统一注册品牌,把散户拧成了一股绳,2024年4月,第十二届冠县灵芝文化节开幕,郎庄村还作为主会场之外的古村采摘分会场,吸引了上千名游客进棚采摘灵芝,当场签了300多万的采购订单,这是村里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成绩。
我在大棚里碰到了95后返乡创业的郎佳琦,这个姑娘原来在济南做电商客服,一个月赚四千多,去掉房租剩不下多少钱,2022年结婚回村后,赶上村里免费搞电商直播培训,就试着开了抖音账号,拍古村的日常,拍种灵芝的过程,没想到很快就火了。“我一开始就是拍我早上给大棚浇水,在老槐树下做饭,很多网友说就喜欢看这种真实的农村生活,现在我有16万粉丝,淡季一个月能卖两万多块钱的灵芝孢子粉和灵芝盆景,旺季的时候一个月十万都不止,比在城里打工强多了,还能陪着我爸妈和孩子。”郎佳琦说,去年她用赚的钱在村里盖了新房子,还雇了两个村里的婶子帮忙打包发货,带着大家一起赚钱。
现在郎庄村已经建成了32个标准化灵芝种植大棚,不光卖原料,还搞起了灵芝研学和乡村游,城里的家长带着孩子来摘灵芝、做灵芝盆景,体验古村生活,五一十一假期的时候,一天就能接待上千游客,村里还给闲置的老房子搞了民宿,今年62岁的郎秀兰大妈,原来儿子在县城买房定居,老院子空了十年,她把东屋西屋收拾出来,改了两间民宿,一晚上80块钱,旺季的时候天天满房,大妈笑着说:“活了六十多,没想到住了一辈子的老院子还能赚钱。”

古村保护的核心,是让人活着留在村里
这些年我跑过不少传统古村落,见过太多走偏的例子:要么就是过度商业化,把原住民全部迁走,拆了老房子建仿古建筑,卖全国都一样的烤肠奶茶,最后变成了没人去的“空心鬼村”;要么就是为了拿保护资金,把村子封起来,不让村民改造房子,也不让发展产业,最后年轻人都走了,老房子慢慢塌掉,村子成了博物馆里的标本。
在我看来,郎庄村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从一开始就找对了方向:古村保护不是把村子供起来“养在深闺”,也不是把村子改成赚钱的景点,而是要让原住民留在村里,让古村有烟火气,让村民靠古村过上好日子,活起来的古村才是真的传承。
2024年,山东启动了“传统村落百村十年守护计划”,郎庄村成功入选首批试点,拿到了300万元的省级保护资金,这笔钱没有用来建大门、搞大广场,全部用来修缮濒危的老民居、改造古胡同的排水系统,坚持“修旧如旧”,能不换的砖绝不换,能保留的构件绝不拆,就是要保留古村原来的味道,同时村里还推出了“我在郎庄有个院”的活动,把村里闲置的老院子整理出来,租给城里喜欢乡村生活的人,一年几千块钱租金,你可以周末过来住,自己种点菜,村里帮忙打理院子,现在已经租出去了12个院子,不少济南、石家庄的游客都成了郎庄的“新村民”,既给村民增加了收入,也让老院子有人住、有人维护,不会慢慢坏掉。
之前我看到住建部的最新数据,现在全国有超过5000个国家级传统村落,大部分都分布在欠发达的乡村地区,很多村子都面临着“保护没钱,开发怕毁”的难题,郎庄村的探索其实给很多类似的古村提供了一个思路:不用好高骛远搞大开发,也不用因循守旧不敢发展,依托本地的资源,把村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留住原来的生活味道,慢慢就能走出自己的路。
前几天我刷抖音,还刷到郎佳琦直播,她穿着防晒衣带着网友逛古胡同,镜头扫过老槐树的树荫,扫过胡同口摇着扇子吃晚饭的老人,她对着镜头笑:“我们郎庄没有名山大川,就是一个有六百多年历史的老家,有甜糯的玉米,有好的灵芝,欢迎大家来玩。”看着镜头里慢悠悠的烟火气,我突然就懂了乡村振兴的意义:不是把所有农村都改成一模一样的城市,而是让农村更像农村,有乡愁可寻,有好日子可过,六百岁的郎庄,现在正迎着风,长出新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