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跟着做民宿的朋友去青海黄南尖扎县的深山踩线,车子盘了几十道弯之后就进了没修柏油的牧道,最后索性停在山脚下,我们背着水和补给徒步往里走,那天太阳很晒,走了一个多小时我浑身都汗透了,正靠着树干喘气,忽然山坳那边飘过来一阵笛声——不是我们常见的竹笛那种清亮婉转,也不是箫的低回沉郁,那声音带着点沙沙的质感,像是风擦过雪山垭口的石头,又像是雄鹰振翅的时候碰着云的声响,一下子就把满耳朵的蝉鸣和脚步声都压下去了。

转过玛尼堆我才看见,一个穿藏袍的老人坐在大青石上,手里攥着一根巴掌长的骨管,眼睛半眯着对着山谷吹,经幡在他身后飘,远处雪山的尖顶露在云外面,那场景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安静,后来老人吹完一段,我过去递烟打招呼,才知道他叫格桑,今年七十二,这根骨管就是鹰笛,这一响,就是他们家传了四代的缘分。
偶然相遇:原来鹰笛里藏着人和自然的约定
格桑大叔跟我坐在大青石上聊天,我拿着他的鹰笛翻来覆去地看,才知道这小小的一根管子讲究真不少,传统的鹰笛必须用天然死亡的雄鹰翅骨做,绝对不能打活鹰取骨,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死规矩,格桑说,他爷爷当年是山里的猎人,出去打猎从来不碰怀孕的母兽,也从来不掏鹰巢,做鹰笛的骨,都是巡山的时候捡到的自然老死的雄鹰翅骨,拿回来之后要在阴凉处阴干半年,再一点点修孔调音,差一毫米,声音就不对。
“以前猎人出猎,吹鹰笛是给鹰发信号,让鹰帮忙围猎,猎完了也要吹一段谢山神,谢鹰。”格桑大叔摸了摸腰上的铜酒壶,笑着跟我说,“现在不让打猎了,我就吹给山听,吹给村里的孩子听,这是鹰留给我们的声音,不能断了。”那时候我问他,现在村里有没有年轻人愿意学?他叹了口气说,原来只有外孙放假回来跟着摸两下,孩子在西宁上班,忙得很,一年也回不来几次,他本来还担心,这手艺到他这里就没了。
我那时候听着也觉得怅然,好像很多小众的非遗都是这样,藏在深山里,老艺人走了,手艺也就跟着埋进山里了,可没想到今年春天我刷抖音,居然刷到了格桑大叔的外孙,账号名字就叫“鹰笛天缘”,他每天都会在村口玛尼堆那里拍一段姥爷吹鹰笛的视频,有时候也自己吹,还带着网友看山里的花开,看冬天的雪山,粉丝不多,但评论区都安安静静的,好多人说“听完觉得心都静了”,后来我给他留了言,他回复我说,县里搞了非遗传习所,姥爷每个月都去给县里的中小学上课,他索性辞了西宁的工作回来,帮姥爷做直播,卖姥爷按照老规矩做的手工鹰笛,现在已经有七个周边村子的年轻人跟着姥爷学鹰笛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懂了“天缘”两个字的意思,原来缘分从来不是锁在箱子里等着发霉的,是你愿意往前走一步,就有人接着你的手往下传。
从小众到破圈:最新非遗火出圈背后的惊喜
今年6月10日是我国的“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文化和旅游部在成都办了全国非遗集中展演,我特意守着直播看,没想到居然看到了鹰笛的节目:来自西藏阿里的藏族鹰笛传人和新疆塔什库尔干的塔吉克族鹰笛艺人同台,一根小小的骨笛吹出来,满场都安静了,直播弹幕刷了满满一屏“起鸡皮疙瘩了”“原来这就是天空的声音”。
这次展演之后,抖音上“鹰笛天缘”的话题播放量直接破了2.1亿,好多原来从来没听过鹰笛的年轻人,都跑去搜鹰笛的视频看,紧接着文旅部公布的今年“非遗风物计划”扶持名单里,西藏阿里的鹰笛传习项目也顺利入选,拿到了扶持资金,还拿到了平台的流量扶持,专门帮鹰笛这样的小众非遗对接市场,培养年轻传承人。
其实很多人最早听到“鹰笛天缘”这四个字,还是来自2005年的同名电影,那部电影讲了藏地两个年轻人跨越半生的爱情和救赎故事,把鹰笛和藏地的缘分写进了很多人的心里,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快二十年过去,鹰笛天缘不再只是电影里的爱情故事,变成了非遗走进大众视野的一个缩影。
我之前跟做非遗保护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很多人对非遗的印象要么是“老掉牙的旧东西”,要么是网红景点卖的工业化纪念品,像鹰笛这样的小众非遗,原来连露脸的机会都很少,这次能火,真的是意外之喜,可在我看来,这哪里是意外?鹰笛能火,是因为它带着土地的温度,带着老祖宗对自然的敬畏,这种东西,不管过多少年,都能戳中现代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我们这代人活在大城市里,每天对着电脑手机,听惯了地铁的轰鸣,看惯了写字楼的玻璃墙,心里其实都憋着一股劲儿,想找点真正能让心静下来的东西,而鹰笛一吹,你就能听到千里之外雪山的风,就能感觉到那片土地的心跳,这种连接,是任何流水线生产的网红产品都给不了的。
对非遗保护:我始终反对两种极端的做法
借着鹰笛火起来的劲儿,网上也有不少讨论,有人说应该把鹰笛放进博物馆保护起来,让大家只能看不能碰,才叫尊重;也有人说赶紧商业化,批量生产做周边,赚了钱才能谈传承,可我一直觉得,这两种做法都不对,都糟蹋了鹰笛天缘这四个字里的“缘”。
先说第一种,把非遗锁进玻璃柜,那不是保护,那是提前给它写墓志铭,我去年去省博物馆看过很多非遗展品,标签写得很详细,但是放在玻璃柜子里,落着灰,没人知道它原来的声音是什么样,原来的用处是什么,过个几十年,也就没人记得它了,真正的保护,应该是让它活在人手里,活在生活里,格桑大叔每个月去给孩子上课,他外孙开直播卖手工鹰笛,这才叫活的传承。
再说第二种,过度商业化,为了赚钱把鹰笛做成塑料的,批量生产,九块九包邮卖当旅游纪念品,那不是传承,那是消费,我之前在丽江的古镇里见过很多这种所谓的非遗纪念品,都是工厂做的,印上非遗的标签就卖高价,游客买回去也扔在角落里落灰,不仅赚了快钱,还把原来非遗的名声都糟蹋了,鹰笛的魂是什么?是老猎人对自然的敬畏,是不打活鹰取骨的规矩,是一辈辈人传下来的对这片山的感情,你把魂丢了,剩下个空壳子,那还叫什么鹰笛?
现在阿里的鹰笛传习所做得就很好,他们规定,所有传习所出来的鹰笛,必须按照老规矩做,只能用自然死亡的鹰的翅骨,不能用塑料或者其他骨头代替,每个艺人做的鹰笛都有自己的标记,卖的钱大部分都归艺人自己,传习所只收一点点管理费用来上课和培养新人,去年一年传习所就培养了17个年轻徒弟,最大的三十岁,最小的才十六,都是当地的年轻人,不用远走他乡打工,在家学鹰笛做鹰笛,就能赚钱养家,这不就是最好的传承吗?
格桑大叔现在也加入了黄南的非遗传习计划,他原来总说自己没文化,教不了孩子,现在传习所给他配了年轻人帮忙做课件,他就给孩子讲爷爷打猎的故事,讲做鹰笛的规矩,孩子都爱听,上次他外孙发视频,说县里的中学开了鹰笛兴趣班,第一节课来了二十多个孩子,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磨的骨管跟着吹,吹得歪歪扭扭的,可是格桑大叔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我看着视频里的场景,真的特别感动,原来所谓天缘,就是这样,一辈辈传下去,声音就不会断。
所谓天缘,从来不是上天注定,是人守住不丢
我那次从尖扎回来的时候,格桑大叔送了我一小块鹰翅骨,不是做好的鹰笛,就是一块刚阴干的原料,他说,你带回去,想的时候就拿出来摸摸,能听到山里的风,我现在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上面,每天加班改稿改得心烦意乱的时候,就拿起来摸一摸,那块骨头带着点天然的纹路,摸上去滑滑的,我好像真的能听到那天山谷里的笛声,能看到云在雪山上飘,能感觉到风擦过耳朵的温度。
很多人问我,现在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喜欢非遗?其实不是因为我们复古,是因为我们心里都缺一块和土地连接的地方,我们走得太快了,把很多老东西都丢了,可是丢了的东西,你要是想找,总能找得到,就像鹰笛,藏在雪山里几十年,只要还有人愿意吹,就有人愿意听,就有人愿意学。
鹰笛天缘,什么是天缘?原来电影里说的是人和人的缘分,现在我觉得,是人和这片土地的缘分,是人和老祖宗留下的规矩的缘分,是我们这代人和上辈人的缘分,它不是上天注定好给你的,是一辈辈人攒下来的,你不丢,它就一直在。
去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的时候,我看到一句话,说“非遗不是躺在博物馆里的文物,是活在我们生活里的文化”,我觉得说得特别对,现在鹰笛进了中小学的兴趣班,上了直播间,被几千万年轻人听到,这就是它最好的样子,它没有变成玻璃柜子里的标本,也没有变成工业化的商品,它还是那根带着鹰的灵魂的骨管,还是吹着雪山的风,等着有缘人来听。
我想,很多年以后,还会有孩子坐在玛尼堆旁边,拿着鹰笛吹给山谷听,那时候,鹰笛天缘,就还是新的。(全文2600余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