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刷巴黎奥运会的时候,我盯着女子街式滑板决赛的屏幕挪不开眼,14岁的济南小姑娘崔宸曦踩着板飞下4米大台阶、稳稳落地的那一刻,我身边开了18年滑板店的老滑手阿凯直接跳起来拍大腿喊好,啤酒洒了半杯都没察觉,那一瞬间我突然感慨:我们这群人藏在小巷子里玩了十几年的街头滑板,真的从没人看得起的“歪门邪道”,站到了全世界最大的体育舞台中央。

从“坏孩子标签”里走出来的运动
阿凯是济南最早一批玩街头滑板的人,2005年他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花800块买了第一块进口双翘,那时候整个济南城找不出一块正经的公共滑板场,他们一群最早的滑手,天天蹲在泉城路新华书店门口的台阶练活——那片地砖磨得平,四级台阶的落差刚好适合练Ollie,是本地滑口头承认的第一块“野生滑板场”。
那时候的处境现在说出来都好笑:保安隔半小时就来赶一次,说你们把地砖磨坏了谁赔?路过的长辈指指点点,说“你看那几个染头发穿垮裤的,肯定是不好好学习的坏孩子”,阿凯说他那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们马上走”,一群人背着板换地方,去泉城广场被赶,去护城河边上的空地滑,那里原来堆垃圾,他们自己拿铁锹清了一下午,清出一块不到20平的水泥地,硬生生滑了五六年,直到现在那块水泥地上还留着老滑手刻的“滑到死”三个字。
我自己也有过这种感受,2010年我上高中,偷偷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第一块沸点整板,带回家被我爸看见,当场把板靠在墙角说:“买这玩意儿干什么?摔出意外怎么办?不务正业,赶紧给我退了。”那时候我只能把板偷偷藏在地下室,周末趁爸妈出门逛街,才敢扛着板去几公里外的野场子滑,全程提心吊胆,就怕被邻居看见说闲话。
这种刻板印象,直到最近几年才慢慢碎掉,而今年巴黎奥运会崔宸曦的成绩,直接把街头滑板推到了全国观众面前,14岁的小姑娘,闯入奥运女子街式决赛拿到第四名,创造了中国滑板项目有史以来的奥运最好成绩,而她小时候练滑板的地方,就是阿凯他们那块野场子附近、政府出资修的免费社区滑板场,现在那块滑板场天天挤满了七八岁到十几岁的小孩,路过的家长不会再说“玩滑板的都是坏孩子”,反而会停下来给自家小孩说“你看人家崔宸曦,也是从小滑出来的”。
偏见碎了之后,更多人才发现:街头滑板从来不是什么坏孩子的游戏,它只是一群人想要找个地方,玩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已。
街头滑板的魂,从来都扎根在“街头”
滑板进了奥运,越来越商业化之后,圈子里常有一种声音:现在的滑板都变味了,成了专业运动员的比赛项目,原来的街头魂没了,每次听到这话阿凯都笑,他说:“街头滑板的‘街头’两个字,从来不是说要跟全世界对着干,也不是说只有偷偷摸摸在野场子滑才叫纯粹,它的魂是自由,是你在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块地方,创造自己的快乐,这点从来没变过。”
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阿凯现在每年秋天都会组织一次“城市找地形”活动,几十号滑手背着板,沿着老城区闲逛,遇到合适的台阶、平台、扶手,就停下来轮着滑两圈,不需要专业场地,不需要有人组织,找到合适的地形就是开心一天,去年我跟着队伍一起去,在老商埠一个废弃的下沉广场入口,发现了一个完美的五级台阶,落差刚好适合练尖翻,一群人轮着滑了一下午,轮子磨地面的沙沙声就没停过,后来旁边开咖啡馆的老板出来,我们都以为要赶人,结果老板搬了一箱冰矿泉水过来,说:“我观察你们半天了,你们滑得挺好看,好多路过的人都停下来拍照,我今天生意比平时好三成,你们尽管滑,天热喝点水。”

现在那个下沉广场已经成了济南本地滑手公认的热门打卡点,老板还特意在边上放了一个公共垃圾桶,专门给滑手放矿泉水瓶和纸巾,逢周末还会搞小型的滑板分享会,你看,原来大家总觉得街头滑板是占用公共空间,是和城市对抗,其实不是,街头滑板本来就是城市的一部分,我们只是用滑板重新发现了城市被忽略的角落,反而给城市带来了新的活力。
这几年我跑过很多城市,发现越来越多的管理者也想通了:广州把免费公共滑板场修在了珠江新城CBD的边上,推开板就能看到珠江;上海把滑板区嵌在了黄浦江滨江公园的绿化带里,滑累了就能坐下来吹江风;北京很多新建的社区,都会在公共活动区留一块小滑板场,给小孩玩,原来我们这批老滑手做梦都想不到,能有光明正大不用躲躲藏藏的地方滑,这难道不是街头滑板最好的归宿吗?我们原来对抗的从来不是城市,是“不准滑”的刻板偏见,现在有了空间,我们自然能和城市好好相处,街头的魂也从来不会丢。
从小众到主流,不变的永远是热爱
现在街头滑板越来越火了,进了奥运,进了上海、广东等多个省市的中考体育选考项目,短视频上到处都是穿得漂漂亮亮的网红拿滑板拍照,又有人开始说:滑板变味了,都是功利化,都是摆拍,原来的味道没了。
我觉得这种说法真的太苛刻了,任何一个亚文化从小众走到主流,都会涌入各种各样的人,有来拿成绩的,有来蹭流量的,有来拍照的,但永远有一大批人,是真的因为热爱站在板上的,街头滑板本来就没有门槛,从来没规定过只有天天练动作的才叫滑手,你喜欢拿板拍照,喜欢慢悠悠荡板吹风,那也是你的自由。
阿凯的滑板店现在也开青少年培训班,很多家长送小孩来,就是为了中考体育拿分,阿凯收,但他第一节课永远不上动作,先带小孩绕滑板场滑两圈,说:“我教你动作帮你拿分没问题,但你要记住,滑板不是为了给你加分的,你滑的时候自己开心,那才是滑板。”去年有个叫小宇的初三小孩,来学滑板就是为了应付中考选考,本来考完试说就不来了,结果现在天天泡在滑板场,我问他怎么现在这么上瘾,他说:“原来初三一年天天刷题,压力大到睡不着,滑滑板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想怎么把这个动作做好,风刮在耳朵边上,什么中考什么分数都忘了,那种感觉太爽了,我现在一天不滑就浑身难受。”
上个月店里还来了个62岁的张阿姨,她孙女10岁在这儿学滑板,她看着看着觉得好玩,也要报名,我们都劝她,年纪大了摔着不合适,阿姨说:“我这辈子都在给老公孩子忙活,买菜做饭带孙子,现在退休了,孙子也大了,我也想玩点我自己喜欢的,摔一下怎么了,不疼就行。”现在阿姨练了一个多月,能稳稳当当荡板绕滑板场一圈,每次滑完一群小孩都给她鼓掌,阿姨笑得比小孩还开心,你说,这叫变味吗?这不就是街头滑板最原本的样子吗?它从来不管你是什么年纪,什么身份,有多少钱,水平怎么样,只要你愿意踏上板,你就是滑手。
就拿巴黎奥运会的崔宸曦来说,赛后采访记者问她,14岁站在奥运赛场会不会紧张,她挠挠头说:“上场之前挺紧张的,滑起来就不紧张了,我就是喜欢滑,做完一个新动作的那种开心,是别的东西比不了的,拿不拿奖其实不重要,我就是想滑得更好一点。”你看,不管是站在奥运赛场的14岁小将,还是退休了才学滑板的62岁阿姨,还是考完中考爱上滑板的中学生,内核都是一样的:就是喜欢,就是开心,这就够了。
前几天我去楼下的社区滑板场,看见一群十几岁的小孩围着崔宸曦的奥运回放看,看完就踩着自己的板去冲台阶,轮子磨水泥地的沙沙声混着小孩的欢呼声,飘得很远,那声音我太熟悉了,十几年前我第一次在新华书店门口听到这个声音,就一下子爱上了滑板,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声音从偏僻的小巷子,传到了奥运的赛场,传到了千千万万个城市的滑板场,变的是外界的眼光,变的是我们拥有的空间,不变的是轮子转起来带起的风,是做完新动作之后那一声开心的吼,是那种“我想滑就滑”的肆无忌惮的自由。
街头滑板走了这么多年,从野巷滑进奥运,它从来没有变过,只要你愿意踏上板,那份属于街头的快乐,永远在那里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