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游戏自媒体这五六年,我玩过的游戏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几千万成本的3A大作到几百块的小独立作品,早就练出了一眼辨好坏的本事,一般的游戏进去玩半小时,我就能说出来它用不用心、能打几分,但上周遇到的这款游戏,还是让我刚进场景十分钟就直接坐直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活了快三十年,我还是第一次在游戏里,活生生撞见了我自己的童年。
1个G的免费小游戏,把细节做到了骨子里
那天我跟朋友喝完酒回到出租屋,老婆回娘家陪爸妈,我躺着翻Steam免费榜翻得睡不着,一眼看到排名第十的《八九十年代街头》,国产独立,大小才1.02G,作者简介只有一句话“一个普通老头做的圆梦游戏”,我本来以为又是那种蹭怀旧热度的粗制滥造小品,想着反正占空间不大,下下来杀杀时间算了,结果一进游戏加载完,我手里的冰可乐都差点洒在键盘上。
开场场景是1998年夏天的小学门口,青灰色的砖墙,铁门上面焊着掉漆的五个字“建国路小学”,门口歪歪扭扭摆着一个玻璃柜台的小卖部,柜台玻璃上粘着半透明的大大泡泡糖包装纸,角落堆着橙红色的北冰洋空木箱,冰柜门上面盖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厚棉被,老板坐在竹椅上摇蒲扇,收音机里飘出来模糊的《相约一九九八》的歌声——这就是我小学门口那个小卖部啊!连老板摇蒲扇的姿势,都跟我记忆里那个王老头一模一样。
我顺着路往前走,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卷边的“疏通下水道”小广告,围墙根蹲着几个叼着冰棒看漫画的小孩,围墙缺口外摆着台球桌,一块钱一小时,老板坐在旁边躺椅上喊“要不要开台”,甚至连学校广播间飘出来的《运动员进行曲》,都跟我小时候听到的调子分毫不差,游戏里有个支线任务,是攒五毛钱买最后一包带水浒卡的小浣熊干脆面,要帮老板看半小时店才能拿到,我做到这个任务的时候,直接愣在了屏幕前。
我小学三年级那年,为了攒一张宋江卡,整整半个月每天不吃早饭,攒了五毛钱跑到小卖部,结果最后一包刚好被我们班那个小胖买走了,我站在柜台前赖着不走,王老头最后给了我半块掉在柜台上的绿豆糕,说“明天再给你留”,我那时候哭丧着脸走出小卖部,小胖跑过来跟我说,他开出来就是宋江,要是我帮他抄一个星期作业就借我看三天,那一张皱巴巴的塑料卡,我攥了整整三天,手心都出汗了,这件事我快二十年都没提过,结果居然在一个免费小游戏里,完完整整复刻了出来,等我在游戏里拿到宋江卡的时候,我一个快三十岁的人,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居然鼻子酸得不行。
这几年我玩过太多打着怀旧旗号的游戏了,要么就是把小时候的元素堆在一起,什么奥特曼、小浣熊乱贴,根本不懂那代人的记忆到底是什么,这款游戏不一样,它的细节细到吓人:游戏里修自行车的张大爷,每天都会给放学路过的小孩塞一块橘子糖,他儿子去当兵留在了新疆,他就把所有路过的小孩都当成自己孙辈;学校门口的录像厅老板,会偷偷把你拉到后台问“要不要看新到的武打片”,结果进去就是《少林足球》,我当年我表哥带我去镇上录像厅,真的遇到过一模一样的事,那时候我还真以为是什么“特殊片”,笑了快十年。
为什么我们会为一款免费游戏红了眼睛?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我去年花三百多块预购了某顶流3A开放世界,宣传说做了一千平方公里的星球,每个星球都能探索,结果我玩了三个小时,跑了三个星球,除了石头就是杂草,连个能跟你说三句话的NPC都没有,玩到最后我直接退款了,不是说大制作不好,是太多现在的游戏,都陷入了“越大越空”的怪圈:卷画质、卷地图大小、卷技术,就是不卷走心,做了几百个NPC,每个都只会说两句重复的台词,做了上百个任务,每个都是“去A点杀十个怪回B点交任务”,玩完之后除了腰酸背痛,什么都没留下。
那天我玩完《八九十年代街头》,翻了作者的帖子,才知道这个游戏就是作者一个人做的,他原来是山东一家游戏公司的策划,今年三十六了,辞了工作在家攒了三年,做完之后直接免费放出来,连Steam的商店页面都没开鉴赏家二维码,连打赏渠道都没放,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收费,哪怕卖19块钱也能回点电费网费,他回了一句话:“我就是做给自己的童年圆梦的,大家能喜欢,我就赚了,要钱干嘛。”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再一次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年头,还有这样做游戏的?
我做游戏自媒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做游戏的人了,十有八九开口就是“这个品类能不能变现”“能不能蹭上流量”“能不能做主播带货引流”,很少有人说“我就是想做一个我小时候想玩的游戏”,现在的游戏行业太浮躁了,换皮手游换个皮就能圈好几个亿,大小制作人都想着怎么快速割一波韭菜走人,愿意沉下心花三年做一个一分钱不赚的游戏,说出去谁信啊?但这事就是真的。
我之前跟一个做游戏投资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投资人选项目,第一看就是“用户留存”“ARPU值”“变现路径”,你说你做一个怀旧的小品游戏,没有抽卡没有皮肤没有648,根本没人投你,是啊,大家都要吃饭,谈理想太虚了,但是我总觉得,这个行业总得有几个不吃饭,就为了理想干活的人吧?游戏本来就是用来造梦的,如果所有梦都明码标价,那跟菜市场卖菜有什么区别?
这个作者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从来没见过电脑游戏能做出来自己的生活,长大了学了做游戏,就想做一个能放自己记忆的地方,“就当给自己建了个纪念馆,免费对外开放,想来就来”,你说这样的人做出来的游戏,能不好玩吗?他没想着赚你的钱,他只是把自己放在心里埋了二十年的记忆,挖出来摆给你看,这种真诚,是多少钱的大制作都堆不出来的。
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当年,而是当年的自己
我玩完这个游戏的当天,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一张游戏里小卖部的截图,结果没过半小时,有个人给我评论:“这是不是建国路小学门口王老头的店?我当年有宋江卡,是不是你天天追着我借来看?”我一看ID,是我小学班长,我们从小学毕业之后他搬家去了深圳,整整二十年没联系了,我赶紧加上微信,两个人对着屏幕聊了一整夜。
他现在在深圳开一家跨境电商公司,天天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上有老下有小,每个月房贷八万多,压力大到天天失眠,他说他那天刷到我的朋友圈,一下就认出了这个小卖部,他就是当年那个天天拿宋江卡炫耀的班长,他也玩了这个游戏,玩的时候哭了半小时,我们聊了好多当年的破事:放学一起去河堤捉知了,偷摘隔壁李大爷家的桃子,被李大爷追了半条街,一起在操场抽奖抽中了一个塑料奥特曼,两个人轮流玩了一个星期,考试考砸了一起躲在厕所抽烟,结果被教导主任抓了,罚站了一上午。
他跟我说,他现在每天下班开车到小区楼下,都要在车里坐十分钟,现在这十分钟,他都会打开这个游戏,去小卖部买一包干脆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五分钟,再上楼回家。“就这五分钟,我不是什么公司老板,不是我老婆的老公,不是我孩子的爸爸,我就是10岁的我,拿着卡片跟你炫耀,太舒服了,就这五分钟,能让我撑过接下来一个星期的烂事。”
那天挂了语音之后,我坐在阳台抽烟,想了很多,很多人说怀旧就是贩卖情怀,就是逃避现实,我不这么看,我们又不是不出去工作,又不是不养家人,我们只是需要这么一个小小的角落,累的时候进去站两分钟,看看当年那个没房贷没车贷,不用应付老板不用陪客户,只要拿到一张卡片就能开心一整天的自己,这不叫逃避,这叫充电。
我们这代人,大多都是从那个物质不丰富的年代走过来的,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但是我们的快乐特别简单:一包五毛钱的干脆面,一块冰棒,一张塑料卡片,就能开心好久,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一张卡随便买,一箱干脆面随便吃,但是我们很久没有那种开心的感觉了,这个游戏没给你什么大道理,没让你肝没让你氪,它就是安安静静把你当年的快乐摆出来,让你看看,哦,原来我当年这么快乐过。
我前几天玩到游戏结局,主角过完了整个暑假,坐在奶奶家院子的竹椅上,抬头是满天的星星,蝉在树上叫,风一吹梧桐叶晃,屏幕上弹出一行字:“你忘在这里的童年,我帮你看好了,想回来看看随时来。”那一瞬间我真的特别感慨,原来最好的游戏,真的不一定需要几个亿的成本,不一定需要光追,不需要几百平方公里的开放世界,它只要有真心就够了。
如果你也是从八九十年代走过来的,如果你最近也累得慌,真的可以去搜搜这个游戏,免费的,也就一个G,进去走两步,看看你当年丢在老街上的那个小孩,说不定你也会跟我一样,刚进去就眼睛瞪得像铜铃,然后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睛,毕竟我们不管走了多远,心里都给那个10岁的自己,留了个位置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