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镇,藏在都市人骨子里的精神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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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听说“梦幻镇”这三个字的时候,正蹲在上海人民广场地铁站的出口台阶上,刚刚辞掉做了四年的广告策划工作,手机里躺着三个未接来电,是催我回去交接项目的前领导,还有两个是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家相亲,那天下着梅雨季的小雨,我的帆布鞋湿了一半,冷风往骨头缝里钻,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小众博主发的那张稻田落日的照片,鬼使神差就买了第二天去金华的高铁票,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浪漫有点中二的小村子,会改变我之后对生活的整个看法。

我真的在现实里找到了叫梦幻镇的地方

下了高铁转城乡小巴,晃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才到村口,路越走越偏,窗外的高楼变成了稻田,高架桥变成了大樟树,最后小巴司机喊了一句“梦幻镇到了”,我拎着二十寸的行李箱下车,第一眼就闻到了雨后泥土和香樟树混合的味道,整个人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松了半圈。

原来这个村子本名不叫梦幻镇,叫蒙坑,是金华大山里一个只有几百口人的古村落,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前两年有几个来这边露营的大学生觉得这里风景好、人也少,就撺掇村支书把村子对外的昵称改成了“梦幻镇”,说这样更容易吸引喜欢小众游的年轻人,也不用搞大开发,不用建太多商业街,保持原来的样子就好,所以直到现在,你在美团、大众点评上都搜不到“梦幻镇”,连导航都只能搜到蒙坑,只有圈子里的人才口口相传,知道这个没有门票、没有网红打卡点、连奶茶店都只有一家的小村子。

我去的时候,那个发照片的博主刚好去隔壁城市看朋友,把她租的老院子留给我住,一个月房租才八百块,院子里种了两棵柚子树,还有一张藤编躺椅,推开后门就是一大片绿油油的稻田,住的半个月里,我把手机调成了全员免打扰,每天醒过来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村口的鸡叫和树上的鸟叫吵醒的,早上起来去村口阿婆的摊子买一斤杨梅,五块钱,甜得能流出汁,阿婆知道我是从上海来的,每次都会额外多抓给我小半兜,还送我她家自己腌的白萝卜,脆生生的,就着白粥吃特别香。

白天我就在村子里瞎晃,看阿公编竹筐,看养殖户放水牛,下午躺在院子的藤椅上发呆,看云从柚子树顶上飘过去,一下午就能发好几个小时的呆,什么都不用想,没有KPI,没有甲方要改方案,没有亲戚问你工资多少什么时候结婚,我就只是我自己,不是什么广告策划,不是谁的女儿,就是一个能躺着就不坐着的闲人,晚上几个租房子长住的年轻人会凑在一起,在院子里架个小烤架烤茄子,抬头就能看到满天的星星,我在上海四年,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星星,密密麻麻铺在头顶,伸手就能摸到似的,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什么都不做”居然这么舒服,长这么大,我第一次体会到不用赶时间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我们这代人,都需要一座“梦幻镇”

从梦幻镇回来之后,我跟身边好几个朋友说过这个地方,很多人听完第一反应都是:“你可太闲了,我连周末都要加班,哪有空去这种地方?”还有人说:“这不就是年轻人逃避现实嘛,说白了就是矫情,吃不了苦。”可只有我知道,说出这种话的人,心里其实比谁都想有这么一个地方能躲两天。

我之前那个同部门的前同事小夏,比我还小两岁,去年体检出来甲状腺结节三级,乳腺增生二级,医生说就是累出来的,要少生气少熬夜,她跟我吐槽的时候说,有一次她连续加了一个星期的班,早上赶地铁的时候,突然就蹲在站台哭了,列车来了她都不想上去,就想找个地方消失,谁都找不到她,我那时候跟她说了梦幻镇的地址,端午假期她真的抽了三天时间过去住,回来之后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她跟我说,那三天她什么景点都没去,就是每天坐在村口的大樟树下,看阿婆编竹筐,看来来往往的水牛,连手机都很少刷,之前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没做完的工作,翻来覆去两三个小时都睡不着,从梦幻镇回来之后,居然沾枕头就能睡着。

你说,这地方神奇吗?其实一点都不神奇,我们这代人,活的太绷了,从小就被教育要努力,要赢在起跑线上,长大了要找好工作,要赚大钱,要买房买车,要活成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我们每天一睁开眼就是各种责任各种压力,对领导要负责,对家人要负责,对朋友要负责,唯独不对自己负责,我们连停下来喘口气都觉得有罪恶感,好像停下来一秒钟,就会被这个社会淘汰。

我之前看到过一份《中国都市人压力调查报告》,里面说超过87%的一线城市白领,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焦虑、失眠问题,92%的人都有过“逃离都市”的想法,其中超过一半的人都真的付诸过行动,哪怕只是去周边的村子住一个周末,为什么?因为我们太累了,我们需要一个地方,能让我们放下所有的身份标签,不用扮演任何人,就做我们自己。

而梦幻镇,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不一定非得是叫梦幻镇的镇子,它可以是山里的一个小村子,可以是你改的一辆房车,可以是公司楼顶的一个小角落,甚至可以是你家里阳台的一张小茶桌,它的本质,就是一块只属于你的,不用对任何人负责的自留地,在这块地里,你可以躺平,可以发呆,可以哭,可以笑,可以什么都不做,不用有任何压力,也不用有任何罪恶感。

梦幻镇不是避世所,是给生活充电的充电站

我之前在梦幻镇长住的时候,认识一个叫阿柠的女生,她之前是杭州某互联网大厂的UI设计师,年薪三十多万,在外人看来已经很成功了,可是她去年累出了斑秃,头顶秃了一小块,医生说再熬下去可能会更严重,她索性辞了职,来梦幻镇租了两年的老房子,很多人说她就是逃避现实,放着好好的高薪工作不做,跑到山里当废人,可我认识她之后才知道,她根本不是不工作,她只是换了一种工作方式。

她现在接一些自己喜欢的设计私单,都是中小客户,不用应付没完没了的内卷和无效会议,她给自己规定每周只工作四天,每天工作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就去爬山摘野果,春天采竹笋,秋天摘柿子,还跟着村里的阿婆学编竹筐,她说她来这边一年,斑秃已经长出来新的头发了,现在赚的钱虽然只有之前在大厂的一半,但是够花,还有结余,她每天都能睡够八个小时,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很多人说,去梦幻镇这种地方就是逃避,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我不否认这个说法,但是我想问,为什么人就不能躲一时呢?为什么人一定要一直硬扛着呢?手机没电了都要找地方充电,人累了为什么不能停下来充充电呢?

我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从梦幻镇回来之后,没有留在山里隐居,还是回到了杭州找工作,但是我没有再找996的广告策划岗,我换了一个朝九晚五的新媒体内容岗,工资比之前少了六千块,但是我不用每天加班到十点,不用周末随时待命改方案,我每天下班能去江边跑半个小时步,周末能约朋友喝喝茶爬爬山,我之前也有轻度的焦虑,现在整个人的状态好了太多,我从来没觉得我去梦幻镇是逃避,我只是去那里攒够了面对生活的力气,然后再回来继续走而已。

我一直觉得,现代人的崩溃都是静音式的,你不敢在公司崩溃,怕领导说你能力不行,怕同事看你笑话;你不敢在家里崩溃,怕父母担心,怕爱人觉得你矫情,你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在肚子里,自己偷偷消化,而梦幻镇就是那个能让你肆无忌惮释放情绪的地方,我刚去梦幻镇的第一天,坐在院子的藤椅上,吹着风,闻着稻田的香味,突然就哭了,哭了整整半个多小时,没有任何人过来打扰我,卖杨梅的阿婆路过,只是把一篮子杨梅放在院子门口就走了,连问都没问我一句怎么了,那种感觉真的太好太好了,就像是你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完完整整吐了出来。

你的心里,也可以有一座梦幻镇

很多人跟我说,我也想去梦幻镇,可是我要上班,我要带孩子,我走不开啊,怎么办?其实我想说,梦幻镇从来都不一定在远方,它可以在你心里,也可以在你身边的任何一个地方。

我有个在北京上班的朋友,做互联网运营,每天九点下班,挤一个小时地铁回家,他根本抽不出时间去外地,他就在公司楼顶的角落找到了一块闲置的地方,自己花几十块钱买了一把折叠椅,每天中午吃完饭,他就拿着一瓶水上去坐半个小时,不带手机,就看看云,吹吹风,他说那就是他的梦幻镇,每天半个小时,就能让他撑过剩下的半天工作。

我还有一个读者,是个全职妈妈,孩子刚上幼儿园,她每天要接孩子要做家务,根本出不了门,她就在自己家的阳台腾出了一块一平米的地方,放了一张小小的茶桌,一个椅子,种了几盆多肉,每天等孩子睡了,她就坐在那里喝半个小时茶,刷刷自己喜欢的画,她说那就是她的梦幻镇,那半个小时,她不是谁的妈妈,不是谁的妻子,她就是她自己。

你看,梦幻镇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地方,也不是非要花很多钱才能拥有的东西,它就是你心里留给自己的那一小块自留地,这块地方,只属于你,不用满足任何人的期待,不用应付任何人的要求,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人这一辈子一定要功成名就,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一定要活成别人眼里厉害的样子,不然就是失败,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觉得人这一辈子,不管活成什么样,一定要给自己留这么一块地方,留一座属于你的梦幻镇,外面的世界再兵荒马乱,再乱七八糟,只要你回到这块地方,你就能喘过气,就能重新攒够力气出发。

今年春天我又去了一次梦幻镇,村口阿婆的杨梅树又结满了果子,我住过的那个院子的藤椅还在,晚上抬头还是满天的星星,我坐在院子里呆了一下午,走的时候阿婆给我装了满满一篮子杨梅,带回来分给公司的同事,每个人都说甜,我说那当然,这是梦幻镇的甜,是生活偷偷留给我们的糖。

其实生活从来都不是只有压力和焦虑,也不是只有KPI和柴米油盐,它还给我们留了一小块甜,一小块只属于我们自己的空间,只是我们走得太快,跑的太急,忘了停下来去找而已,只要你愿意停下来,只要你愿意给自己留一点空间,你一定能找到属于你的那座梦幻镇,它在远方,也在你身边,更在你心里,它等着你累了的时候回去歇歇,然后再带着满满的甜,继续走接下来的路。